2017年1月9日。
洛杉矶，西好莱坞。
The Lot办公园区的三号摄影棚，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用来拍摄汽车广告和时尚大片的空旷空间，现在堆满了黑色的航空箱、缠成一团的线缆，还有各种散发着金属光泽的乐器支架。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新地毯和电子设备的味道，那是排练室特有的气息。
亨利-波尔多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舞台图纸，正在指挥几个临时雇佣的场务把鼓组推到正确的位置。
“再往左三英尺……对，就是那儿。”
波尔多向后退了两步，再次确认鼓组就停在由黄色胶带组成的X形标记上后，长舒了一口气，抬眼转头，在摄影棚里扫视了一圈。
说是摄影棚，其实更像一个被掏空的仓库。挑高六米，水泥地面，四面墙壁挂满了黑色的吸音棉。没有窗户，只有头顶那排工业射灯，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块面。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他们将在这里进行麦迪逊-比尔世界巡演的第一次完整排练。
一百一十五场演出，四大洲，从四月一直唱到圣诞节。所有这一切，都将从这个三千平方英尺的摄影棚开始。
第一轮排练的目的很简单：磨合。
让乐队熟悉曲目，让歌手熟悉乐队，让所有人找到彼此的呼吸节奏。
但在这一切开始之前，亨利还有一些技术细节需要确认。
亨利把图纸塞进后裤兜，走向场地东侧的监听控制台。
乔什-古德温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IEM的RF协调做完了吗？”亨利开门见山。
“做完了。”乔什指了指控制台上的频率分配表，“八套Shure PSM 1000，主频段锁定在470到534兆赫之间。我跟场馆那边确认过了，这个频段在北美和欧洲的大部分城市都能用，不会撞上当地的电视广播。”
“很好……延迟补偿呢？”
“已经算好了。麦迪逊的入耳会有大概3.2毫秒的延迟，我在她的监听混音里做了预补偿，她听到的人声会比实际提前一点点送出，这样当信号绕一圈回来的时候，刚好和乐队同步。”
“3.2毫秒，知道了。”
亨利微微颔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录着每一个他听到的参数。
这一切，都将被写进正在制作的技术rider里。
这些细节，普通观众永远不会注意到。但正是这些毫秒级的调整，决定了一个歌手在舞台上能不能找到自己的节奏，能不能在九十分钟的高强度演出中，保持稳定的状态。
“Click轨道和Talkback呢？”
“Click走独立通道，直接进她的耳机，不过主混。Talkback我给她设了一个专属推子，她想跟乐队说话的时候，按住脚踏开关就行，不用转头找我。”
“好。”亨利在备忘录里添加了一个绿色的打钩表情包，“另外，今天我们试试她的混音偏好吧。”
“就是要试这个。”乔什伸了个懒腰，应道，“今天是第一次排练，我先给她一个标准的流行女声配置。人声推到最前面，底鼓和贝斯垫底，吉他和键盘往两边散开。等她跑几首歌，我再根据她的反馈调整。”
“行，你来决定。”
亨利没有再多过问，跟专业人士合作就是这么轻松，你只需要把信任交给他们就行。
而且，他很清楚，找到一个歌手最舒服的监听配置，有时候需要整整一轮巡演的时间，远远不是今天一天能完成的工作。
站在原地思忖片刻之后，亨利转身走向场地另一侧的FOH调音台。
吉姆-艾伯顿正趴在台子上，盯着一台频谱分析仪的屏幕，表情专注。
“声场怎么样？”亨利站到他身边，双手抱胸。
“不太理想。”吉姆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这个棚的RT60太短了，大概0.4秒。对拍电影来说是好事，但对我们来说太干了，听起来会像在纸盒子里唱歌。”
RT60——房间混响从峰值衰减60分贝所需要的时间，这是衡量一个空间声学特性的核心指标。
“我知道，第一次排练，以磨合为主……后面我们会换去专业录音棚的。”亨利揉了揉鼻峰，好莱坞的专业录音棚很多，但是音乐人更多，那些符合标准的场地，最早都要等到下个月才有档期，“能补救吗？”
“你看，已经在补了。”吉姆指了指天花板上悬挂的几块声学板，“我让临时工在几个关键位置加了扩散板，能把中高频往四周散开一点，增加一些空间感。然后在PA系统里加一层轻微的Room Reverb，模拟一个中型剧院的声场。不完美，但能让乐队在排练时找到演出的感觉。”
“所以我们可以不用换到专业录音棚里了？”亨利调侃道。
“想省钱？”吉姆终于抬起头，嘴角扯起一个弧度，看向制作经理。
“能省就省。”亨利挑了挑眉毛，笑道。
“很可惜……省不了。”
吉姆按下分析仪上的一个按钮，屏幕上跳出一条从20赫兹延伸到20000赫兹的曲线。
“跑了三轮粉噪测试。”吉姆把屏幕转向亨利，指着那条起伏的曲线，“你看，125赫兹这里有个峰，大概突出了4个dB，是房间的驻波问题，没办法完全消除。我在主扩的EQ上做了对应的衰减，听感上已经平了。高频延展到16K没有明显衰减，人声频段……2K到4K，我稍微提了一点，大概1.5个dB，让麦迪逊的声音能穿透乐队。”
“但咱们不能一直用这一套预设排练，得多搬几个地方，多调试一下。”
“明白，放心，虽然能省就省，但是该花的钱，也肯定得花。”亨利给吉姆吃了个定心丸，“口渴吗，要不要喝点水？我给你拿过来。”
“他们刚刚给我的保温箱里补了点冰水，没事儿……你要吗？”
“来一瓶，谢谢。”
扭开Voss矿泉水的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亨利甩甩脑袋，朝场地中央踱去。
伴奏乐队已经各就各位了。
四个人正各自低头，调试着自己的乐器。
亨利从左到右，走到每个乐队成员面前，逐一碰拳致意。
他们是接下来八个月将要陪伴麦迪逊-比尔走遍四大洲的人。
不是什么名震江湖的大人物，不是那些履历表上写满格莱美和白金唱片的传奇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