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此时还有人看不出来此番常烛添是要搞个大事情,那就是个傻子了。
可虽各弟子面对少主秘辛内心激动极甚,却是没人敢出声讨论的,只敢彼此间用眼神无声交流着。
毕竟常烛添敢放在明面上说是因为没人能奈何他,他们若是自不量力妄自公然议论猜测,保不齐下一刻便会被以妄议少主的罪名送去凛冰崖思过一月了。
而作为全场的焦点,兰易锦只低着头定定看着腕间锦青出神。突然,他感受到有人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他一怔,抬头,是兰莘明。
兰莘明站在他的右侧,将身后所有探究的目光挡了个干凈。
“小锦”兰莘明轻声唤他,嗓音带着往日惯常蕴含着的关切,“我如今虽未洗清嫌疑,亦无法确定你是否还相信我。但我知道你并不喜被众人註视,而且……所以便自作主张来了。”
兰易锦能感受到自己被轻捏过的指尖已是有些僵了,他抬眸看向兰莘明眼底,被照顾了这么多年,即使兰莘明未说,他也知道那句话后面是什么。
“而且为兄知道你不开心,所以便自作主张来了。”
自幼时起,每次他不开心,兰莘明都是边挨个轻捏他的指尖转移註意力,边柔声安慰他的。
兰易锦对于他的解释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抓着兰莘明腰间垂挂着的润白玉佩,一如幼时被哄好了犯困,却又舍不得兰莘明走时会做的动作。
不论如何,常烛添既然选择今夜将事情挑出,那一定是早已查清,因此关于那个困扰了他数年的符咒,他今夜也一定可以得到一个答案。
那在得到答案前,他最后自欺欺人一下,也算不上太不清醒。
黎昼来得很快,又或是兰易锦私心觉得这般纯粹的时刻过得太快,在他未回神时,兰易锦便听见了熟悉的簪子流苏间碰撞的声音。
抬头看向门口,熟悉的青氅银簪撞入兰易锦眼眸,他抓着兰莘明玉佩的手一时不由得再度收紧了些。
黎昼步伐未停,直接带着俞夫人俞栀走到了兰易锦身前。
“劳烦七少主与俞夫人伸出左手。”黎昼道。
兰易锦知道他要做什么,前世黎昼也是这般对他说的,而后便见黎昼从干坤袋中取出一根月白丝绛,并将左右两端分别系在了他们二人手腕处。
该物名为缘亲绛,用于检测左右两端二人是否具有血缘关系。若是有,在半刻后月白会化为红色,若是无,便会化为灰色。
兰易锦知道结果,看也不看那根丝绛,只紧盯着丝绛另一端那位他许久未曾见过的人。
青氅银簪,肤如凝脂。年近三十,却丝毫不见岁月痕迹,精致眉眼虽是未着粉黛却依旧出众。只可惜神色过于冷淡,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同时愈发引人註意。
俞夫人,俞栀,兰易锦唤了数十年的娘亲。
面对他的註视,显然对方比他更早清楚事实,更是看也不看缘亲绛,只低垂着眸,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他。
不出意料,检验的结果与前世并无二致,在所有人热烈地註视下,月白色在半刻后彻底染上了灰。
……兰易锦并非俞夫人所出。
事实过于震撼,是以此时即便常烛添在,在变灰的剎那依旧此起彼伏着众人的惊嘆。
“灰了,灰了,是灰色的!”“天啊!”“这也太不虚此行了。”
议论纷纷间,兰易锦察觉到他紧扣着玉佩的指尖被身侧兰莘明慢慢掰开,然后放在温热的手中虚攥着回温。
黎昼上前将系在他腕间丝绛解开,轻拍了拍他肩膀,“七少主可以坐下了。”
兰易锦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与自己仅两步距离的“娘亲”,可惜一如前世,纵使结果摆在眼前,她也未曾抬眸看一眼自己。
兰易锦眼底划过一丝自嘲。
他可以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验证他与俞栀血缘后,自会有敏锐者将目光投至与他同一日出生的兰鹤霖身上。
至于结果,自然是不会辜负他们的敏锐。
那接下来的事情应当也不需要他在场了,兰易锦抬眸看向常烛添,“常长老,我有些累了,可以先回去么?”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这句话只是难以接受现实选择逃避的借口,可事实却是兰易锦并未说谎。
他是真的累了。
累到连个借口都不想找。
一切都在重演,兰易锦内心满是无力,即使今生他尚未作任何不利于兰鹤霖之事,他的“娘亲”却是依旧不愿看在过往十五年的情分上,给他一个哪怕仅含着半分歉疚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