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明明江湖风雨客,却不想以刀光剑影轻易了事。
叶潜抿唇,递过来一张手帕,韩非池多看了一眼。
“眼睛。”
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睛此刻泪水不止,于脸上一片血色冲出一道微红的泪痕。
很难说,只是因为鲜血入眼的刺疼。
青蓝色的幽魂暴露着刀剑横斜的恐怖死相,从一个个四分五裂的尸体上飘出。
它们在血色缭绕的庭院中游荡。
仍维持着生前厮杀的姿态。
阴风怒号,恶鬼垂泣。
隔着那片红,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神空洞。
叶潜为她擦了擦血,手下一点血迹盖住了额间冒出来的红色印记。
长月垂眸,一手接过他的手帕捂住了青色的瞳仁,用力的眨着异物刺痛的眼睛。
轻轻道了句,“……真是失礼了。”
叶潜默然无声。
……
《吕氏春秋》:天有九野,何谓九野,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变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颢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
“前辈想问我,究竟是谁。”
“……”
“或者想问我,长月如何见到赵神算的。”
长月坐在软椅上,捂着眼睛。
“丝路之上,有昭武九姓,康、史、安、曹、石、米、何,陆,卢。据说三十年前商贸最大的行商,正出于陆,卢二家。
两方互有来往,而少主年幼,久为玩伴,私交甚好。卢延鹤时为九天朱天君,掌商贸之路。而后,陆危楼出师来长安传明教,与卢延鹤相遇。二人久别重逢,旧情仍在,卢延鹤倾力相助。可惜。”
“在此之前,陆危楼所在祆教中还有位长老。其名伊玛目,后奉祆教教主之命寻回陆危楼。偶然发现卢延鹤朱天君的身份,杀之取而代之。”
周墨若有所思。
“以你之意,是算出那一卦后,伊玛目心中有鬼,才设计变天君,而后幽天君无名顺手推舟的。”
柳风骨牙齿磨得咯咯作响,“此话当真。”
他能问出此话,心中自然是当真的。不过是不可置信罢了,实在无法接受好友一家,竟因这种荒谬之事而丧命。
长月点头。
“……试问现在的九天,还是当年的九天吗。”
天裂阳不足,地动阴有余。上有九天,下辖十地。
由是天地浩劫之时,九天出,平地乱。
而今在太平盛世,某些人却用着一个平衡江湖势力的噱头,搅弄风云。
周墨咳了咳,端茶望天出神。“……”我们阳天君只喜赚钱,政治江湖雨我无瓜。
“小友。你当真见到赵贤弟了?”
长月沈默了下,“当年前辈曾托我日后相逢,定要照顾好多多姑娘。”
“……”
柳风骨心神一震。
多多,多多便是赵涵雅。他过去与老友赵明空相聚,巧遇涵雅出生。神算世家因窃夺天机之故,一向子嗣艰难,这孩子小名多多,取多子多福之意……
没想到,多多竟是神算世家最后的香火了。
他既然知道,莫非“他……还活着么……”
即使是亲手收敛的尸首,多年挚友,也难免会抱有着,他有可能还活着的微渺冀望。
哪怕是像无名王毛仲一样,假死脱身,暗中隐藏以求自保也好……
杨长月摇摇头,“我见到他时,他已死了。”
“……”
柳风骨的大刀插在地上没入半截,后起身向外而去。
周墨慢斯条理的抿了抿茶,啧了啧唇,嘆道,“多年未见,我们这些老友,也得好好聚聚了啊。”
“对了,小姑娘为何突然想起来告诉我们这些了。”
“……”
周墨一笑,眸底冷意却微妙的隐藏,“要说实话哦。世伯我呀,可不觉得小姑娘单凭一腔热血为了正义来的。”
“……除此之外,确实还有一个原因。当年与变天君相见,他曾允诺我请多多相助去拿一枚玄晶。”
“哎?你还真见过赵明空?”
“……见过。”合着您刚才都没带信她啊。
那还一句一个世伯,笑的比她门主爹都慈祥。
周墨笑道,“毕竟东北神算与你千岛长歌还隔了千山万水,未免难以置信嘛。”
“……恐怕是神算有些不同寻常的手段罢了。”
不同的手段。确实,神算世家确实挺特别的。
“……玄晶啊……玄晶乃是霸刀山庄风雷刀谷所产,神兵利器之必备,与唐门万年寒冰齐称神物,至阳至阴至极。即使是有神算世家的情面,老庄主作为霸刀之主,仍要考虑家族规矩,恐怕不一定会给你啊。”
“尽人事而已。”
“……何况,九天之乱,影响到的,却不会只是九天本身。”
周墨难得给他们组织说了句好话,“须知九天作为或有偏差,却也多是为天下大治,平乱安民。”
偏差是肯定的了。他早就有所预料了。
试问江湖中哪家门派门人弟子散落天涯时不会分崩离析的。不过是早晚而已。
要他来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九天平时基本毫无联络,唯有传人更迭或者天下要事,才能见上一面,本就毫无共同利害可言。世上没那么多路不拾遗的圣人,手握至大的权利,总有些克制不住的。
距离九天初代,已有三百年。三百年前的九天乃是志同道合,互为挚友,为绝南北朝乱世而立,而如今却相互隔绝,代代相传下来,互不熟悉性情各异的九天,仅因三百年前之约勉强维持当初共治天下的理想,已堪称奇迹了。
今非乱世,九天无宿敌,自身造诣又常常是天下行业至极,自然容不得旁人来分一杯羹。唯风波无澜的天下,才符合高居首位者的利益。
九天也是人,人下意识就会维护自己的利益。
“我知师伯之意。”
“九天心怀天下,这长月无可置疑。然天下终非一人之天下,人皆避不开私情。九天自比为天,操纵天下命脉。天子帝王,仍有百官察查规劝,九天有什么呢。”
“九天隐于暗中,凡一人心有偏私,或诱骗或威逼或利诱,足以引动其余者无知觉中共助,覆灭一场盛世。”
“……所以,长月不觉得,现今的九天利于万民。”
我不觉得,九天存在,有利于江湖。
“不愧是李青莲的学生。”
说的话与他一模一样。
“而你又能如何呢?”周墨垂眸含笑道,“可知当年李青莲入京,为何却失落而走吗?”
九天之下,不需要这么有想法的人。
唐简是,太白亦是。
只消九天之手稍加拨弄,他们自然在这长安呆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