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老书记垂头丧气地再次敲起了铜锣:“当──,当──,
当──,……,我是王日新,我有罪,我是历史反革命!”
“啊──,”小伙伴们闻言,立刻惊得目瞪口呆,彼此间,你瞅瞅我,我瞧瞧你,心里
嘀咕着:什么,什么,这位可亲、可敬、可爱的老书记,抗美援朝的老功臣,老顽童,人老
人心不老的孩子王,怎么一周没见,就成了罪人:历史反革命?
“哎呀,”胆大一些的孩子们茫然地问道:“老书记怎么成了反革命啊?”
“哼,”大蚂蚱冷冷地答道:“你们这些小孩崽子懂个屁,他以前,是国民党的军官,
后来投降了!他有历史问题,我们要革他的命,清算他的历史旧帐!”
“哇,”孩子咧开小嘴惊呼起来:“哇──,”
“哎呀,”
“真没想到,”
“……”
“快敲,”大蚂蚱没好气地推搡着老书记:“快敲,别想偷懒!”
“当──,当──,当──,我是王日新,我有罪,我是历史反革命!”
“打倒反革命分子王日新,”大蚂蚱扯着公鸭嗓,鼓捣着烧火棍般的干瘦胳臂声嘶力竭
地喊叫起来:“打倒反革命分子王日新,……,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于是,穿着军装的众人纷纷效法,坚定地举了拳头:“打倒反革命分子王日新,……,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
我们可怜的、倒霉的老书记,头戴着可笑的大高帽,面容憔碎地拎着铜锣有气无力地敲
打着,发出让人心烦意乱的响声。在众人无情的驱赶之下,老书记没完没了的、左一次右一
次地从楼上转到楼下,然后,再从楼下转到楼上,他一边浑身臭汗地登爬着陡窄的阶梯,一
边不停地敲打着那面铜锣,同时,
嘴里则念经般地嘀咕着:
“我是王日新,我有罪,我是历史反革命!我有罪,我该死,我有罪,我该死,……”
当──,当──,当──,伴随着铜锣的响声,老书记的身后很快便聚集起一群又一群
比我还要闲极无聊的人们,他们一个个兴灾乐祸地尾随在可怜的老书记的屁股后面,使用着
各种极其下流的、下流得简直不堪入耳的脏话取笑着、捉弄着我们可怜的老书记。
“爸爸,”傍晚,我将白天的所见所闻讲述给妈妈和爸爸,然后,一脸疑惑地问爸爸道
:“爸爸,老书记真的是历史反革命吗?”
“去,”爸爸虎着脸教训我道:“大人们的事,小孩子家少参与,……”
“对,”妈妈一把扯住我的衣领子,肥实的手指头频繁地指点着我的鼻子尖:“陆陆,
告诉你,以后不许到走廊和院子里去玩,见到谁也不许乱说话,听到没有?”
“嗯,”我怔怔地点了点头,心里则糊涂得无法形容: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宿舍楼里原来欢快、祥合的气氛发生了本质的变化,笼罩着滚滚飘忽不定的,捉
摸不透的、极其压抑的,压抑得行将窒息的沉闷空气。每天,无论是上班,还是下班,当单
位里的知识分子们在走廊里不期而遇的时候,再也听不到那一声声热情的问候,真诚的寒喧,
与毫无猜忌的说笑、打闹。彼此之间,仿佛突然罩上一层神秘的面纱,谁也搞不清楚对方的
真实面目。在狭窄的走廊里,突然走个顶头碰,便非常尴尬地相视苦笑着,假惺惺地点点头,
接着,便头也不回地溜进自己的家门,麜殖d@声,将房门紧紧地锁死。
“哼,”
一周之前还亲密无间的一对同事,隔三差五便要凑到一起,喝酒闲聊,不知怎么搞的,
突然反了目,在走廊里虎视眈眈地横眉对峙着:“哼,不服咋的?”
“哼,你算个啥啊!”
“哼,”
“不跟他玩,不跟他玩!”大人们无端地反目成仇,孩子们亦如此效法,根据家里大人
们政见的差异,非常自然地分割成诸个帮派:“不跟他玩,他爸爸不是咱们一伙的!”
“对,不跟他玩,我爸爸是造反派,而他爸爸是保皇派!”
“……”
不仅仅是宿舍楼,以及楼里的住户和孩子们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宿舍楼外的院子里,
以及楼房对面的马路上,亦发生了令人费解的变化。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的所有建筑物都涂抹上了巨大的红色方块字,那激烈的言词,那力
吞环宇的豪迈气魄,使人能够嗅闻到咄咄逼人的火药的呛人气味,而感叹号下面的小圆点,
比我吃饭的盘子还要巨大数倍。
大黄楼的正面不仅也涂满了火药味十足的标语、口号,更让我吃不惊不小的是,在其西
侧的整个大山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变魔术般地出现一幅巨大的,从底楼的水泥衬裙一直漫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