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是人,哪有嘴不馋的啊,上顿下顿吃橡子
面,把人吃的,肚子胀起老高,连屎都拉不下来,这还有好。
所以,人们就偷偷地吃。你奶奶一看,这事有嫌头,就偷偷地弄来麦子,磨成面,蒸馒
头卖。我和你奶奶每天后半夜起来,偷偷地磨好面,蒸完一屉馒头,你奶奶将馒头装在柳条
筐的最底层,上面垫上一层芦苇叶子,最上面,堆着猪草,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挑着柳条
筐,佯装着打猪草的样子,沿着公路闲逛,那个时候,嘴馋的人,都明白这档子事,见你奶
奶走过来,就拐弯抹角地问一问,如果是比较熟悉的人,你奶奶就告诉他们,我有馒头,想
吃么?想吃,拿钱来。这在当时,可不闹着玩的啊!一旦逮住,是要蹲大狱的啊。“
傍晚,奶奶挎着空空如也的小竹蓝,风尘仆仆地迈进家门,爷爷装腔作势地讥讽道:
“哎哟,老鳖犊子!你还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让管理所的给抓进去了呐!”
“哼,老头子,”奶奶没有理睬爷爷,她将小竹蓝放到木柜上,然后,兴奋不已地跃上
土炕,奶奶端坐在炕沿上,哗啦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乱纷纷的散币:“顺利,顺利,
今个,头一天开张,就这么顺利,真没想到哇,老头子,这官家越不让干的事,钱赚得也就
越是容易,你信不信,一个鸡蛋,能挣一分钱呐,嘿嘿,”奶奶笑嘻嘻地数点着:“哎呀,
真没少挣,在生产队干一个月,才能挣几个工分啊,大孙子,”见我久久地盯她的面庞,奶
奶放下手中的散币,自豪地掏出一块小纸包,递到我的手上,我一摸,还微微发热,奶奶亲
切展开小纸包,露出一个香气喷喷的白面烧饼;“吃吧,大孙子,还热乎着,这是奶奶用卖
鸡蛋的钱,给你买的,明天,奶奶还卖鸡蛋去,挣了钱,还给你买火烧吃!”
“嘿嘿,”我贪婪地啃了一口热乎乎的烧饼,心里一个劲地发笑:奶奶,真好玩,管烧
饼,叫火烧!
“陧鏜”爷爷继续讥讽道:“老鳖犊子!看把你臭美的,都快美出鼻涕泡来啦,今个,
是什么日子,你知道么,今个,是星期天,官家休息,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了乖,等明天,
官家上班了,你再去试试看,够你对付的!”
“老头子,我不怕,什么风雨我没经历过,官家不就是抓我吗,不让我卖么,我就跟他
们玩藏猫猫、摸瞎子,打游击,嘿嘿,这总比当年闯封锁线,轻松多了!”
“奶奶,”我一边啃着烧饼,一边不解地问奶奶道:“奶奶,你闯过什么封锁线啊?”
“哦,”奶奶接过二姑递过来的一块玉米锅贴,咬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口白菜汤,她一
边咀嚼着,一边不无骄傲地讲述道:“那几年啊,国军和八路打开了锅,咱们家门前这条大
道上,成天过兵,不是国军,就是八路,两家就像拉大锯似的,你来我往,我走你来。嘿嘿,
这打来打去的,八路就把国军围在了辽阳城,这下可好,城里的粮食刷地就紧张起来,那个
贵啊,就不用提了,我们城外的农民,看着这是挣钱的机会,便背着粮食偷偷地往城里溜,
用粮食跟城里人换衣服什么的。”
“哎呀,”我惊讶地望着奶奶:“奶奶,那要是让人家抓住,可怎么办啊?不得枪毙啊?”
“嘿嘿,没事,那个时候,双方管得都不太严,两方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偷
运粮食的人,喊几声,放几枪,就拉倒了。奶奶一个女人家,跟着那帮大老爷们,一次又一
次地闯封锁线,大老爷们能背一百斤,我也能背一百斤,一斤也不比他们少背。”
“奶奶真有劲!”
“唉,也不行啦,自从那阵子背粮之后,奶奶可累坏了,落下一个腰痛的毛病,现在,
稍微干点吃劲的活,腰就痛。有一次,奶奶背完粮,拎着换来的衣服往回返,走到半路的时
候,前边便哩叭啦地响起了枪,然后,轰轰轰地,大炮又响了起来,我们可吓坏了,全都
扒在路基下,谁也不敢伸脑袋。”
“奶奶,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停止了咀嚼,怔怔地望着奶奶,奶奶顿了顿:“也不知
道枪声响了有多久,当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枪声和炮声才渐渐地小了一些,我们这帮人,又
困、又饿、又乏,可是,谁也不敢动一动,我一想,总这么扒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哇,我就
站起来,沿着公路往前走,别的大老爷们一看,便一个接一个地跟了出来,我们走出几里路,
突然发现前面有许多人影在晃动,我们走近一看,是八路,正在收拾地上的枪枝,抬伤号,
埋死人。越往前走,死人、伤号越多,那个惨啊,被打碎脑壳的,被击穿心脏的,最炸掉胳
臂、腿的,还有的人,连脑袋都没有啦,唉,吓得我们都不敢细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