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水泊凉亭!汽车绕过微波泛起,凉意爽心的小池塘,紧邻着开阔的水面,三叔那栋
未经任何部门批准而随意搭建起来的、简陋不堪的,被乡邻们戏称谓“水泊凉亭”的红砖小
平房,依然孤傲地、我行我素地、不可一世地伫立在那片茂密的柳树林的边缘。
我将汽车停滞在三叔逍遥宫般的水泊凉亭前,再也不肯移动一下,我没有勇气跳下汽车,
冲进三叔的逍遥宫去,却又心有不甘地就此悄然无声地溜之乎也,我依着车窗,眼里擒着无
限伤感的泪珠,长久地凝视着孤零零的水泊凉亭,凝视着,凝视着,凝视着,凝视着!也不
知过了多少个难挨的分分钞钞,突然,逍遥宫的木板门无声无息地被人推开,一个体态丰盈、
腰身壮硕的女人,扎着溅满猪血的脏围裙,扬着肥实的,同样沾满血污的手掌,踏着没膝的
绿草,欢快地向我奔跑过来:“小力子,嘿,混小子,小骚蛋子!”
“三——婶——,”我由衷地呼唤一声,滚滚的泪水终于彻彻底底地糊住了双眼,新三
婶快步如飞地跑到车前,将我拽出汽车:“这个混小子,到家了,怎么不进屋呐,坐在车里,
傻瞅个什么哟,快,跟三婶进屋去,嘻嘻,你三叔正喝酒呐,跟你三叔喝两杯吧!”
“啊,”我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被新三婶热情有加地推进三叔那烟雾迷弥、酒气喷
鼻的逍遥宫里,三叔早已是七分沉醉,三分清醒,见我进来,即威严又慈祥地从热滚滚的土
炕上站起身来:“大侄啊,到了三叔的家门,为什么不进三叔的屋啊,还生三叔的气呐?”
“不,不,”我拼命地摇着脑袋,心中暗暗嘀咕道:三叔,我哪敢生你的气哟,我是怕
你生我的气哟:“不,不,三叔,我是怕你!”
“嗨,”三叔红头胀脸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孩子小,不懂事,算了吧,别提那些
不痛快的事啦,无论怎样,无论到哪天,你都是张家的骨血啊,算了,算了,大侄子,来,
咱爷俩干一杯!”
“干!”
一杯热酒下肚,我的心里立刻感觉到空前的温暖和无尽的舒爽,望着三叔笑嘻嘻的面容,
我敢肯定,这一杯酒,将彻底了却我那不堪回首的过去;这一杯酒,将重开我未来的生活。
我兴奋地放下酒杯,脱掉皮鞋,纵身跃上土炕,身后的新三婶还是那般的风骚,骂骂咧咧地
拍打着我的屁股:“嘻嘻,这混小子,还是那么淘气!总是长不大!”
我意外地回归故乡的消息立刻不胫而走,四面八方的亲属乡邻闻讯纷纷赶来,三叔凌乱
不堪、烟雾缭绕的水泊凉亭顿时喧嚣起来。奶奶来了,她依然是那么爱怜地抚摸着我的面庞,
喋喋不休地整理着我
的衣领:
“咂咂,出这么远的门,却穿得这么薄,着凉可咋办啊!”二姑来了,她默默地坐到我
的身旁,轻柔地抓掐着我的手臂:“这小子,长得更壮实了,瞧这胳膊,比铁还硬啊!”八
爷来了,他乐合合地爬上土炕:“小免崽了,来,跟八爷干一杯!”
“干!”
“……”
所有的亲人差不多都赶来看望我、问候我,唯独没有我日思夜想的老姑,更别奢谈我的
儿子——小石头了!我一杯接着一杯地狂饮着烈性白酒,尽管对老姑和小石头充满了思念之
情,却断言不敢在众亲人面前,提及一个字,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根本不谈及这个敏感的、
难堪的、伤痕般的话题,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或者,老姑和小石头,早已从这个世界上,
彻底地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了!
“干!”
“……”
一杯又一杯的烈性白酒将我彻底击倒,直到今天,我也回想不起来,在那难忘的一天里,
我往肚子里灌了多少白酒,更无法想起自己是如何醉死过去的,也不知道亲人们、乡邻们是
何时叽叽喳喳地、三三俩俩地离开水泊凉亭的。
“水——,”漆黑的深夜,难奈的饥渴将我从沉醉中扰醒:“水——,水——,水啊!”
“呶,”很快,一只水淋淋的大木瓢悄然移动我的面前:“给,小力子,水在这呐!”
“咕噜!”我爬起身来,握住木瓢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新三婶肥实的白手紧握着大木
瓢,在黑暗之中,均匀地喘息着,丰满的身体散发着迷人的汗热味:“嘿嘿,慢点喝,别呛
着,混小子,没人跟你抢,慢着点!”
“啊——,”一番不顾一切的痛饮,我终于满意地推开了大木瓢,重新仰躺下去:“哇,
好解喝啊,故乡的水,还是那么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