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谭是她的债主,她在美国没有家人。她出院后,她的邻居也常把老谭当成她的家人。老谭送来饭盒和水果,换掉她的沙发和床垫。她拿到一笔奖学金,所以再没去任何餐厅工作。奖学金足够她生活,却不足以还清债务。老谭说不急,等毕业再说。毕业遥遥无期,债务却越积越多,老谭却从未有过过分的要求。
他们都是孤独的人。转眼几年过去了。她获得博士学位的那天,老谭打来电话:“我好忙,今天不来了。”老谭消失了两天,第三天再度出现:“你现在是博士了,很快也会有体面的
工作。以后我该少来看你。”老谭微笑着。双眼变得浑浊。她把灯关了,屋顶霓虹斑斓。他们没举行婚礼。
她给父母寄了封平信:我嫁了个开餐馆的广东人。父母连夜打电话来。她对父亲说:事已至此,祝福一下吧。”父亲挂断电话。他们一年没再交谈。她虽有博士,却没有体面的工作。老谭负责生活的一切。
她在湖边的大房子里无事可做。但她从不去湖边散步。那里有她不愿想起的事情。2009年春天,母亲突然打来电话:“你爸病了。胃癌。”三天之后,她回到北京。父母苍老得叫她认不出来。生命包括过去和未来,她把过去统统抹去了,里面也有不该抹的部分。
父亲的手术还算成功。回到芝加哥,她鼓足勇气告诉老谭,她要回北京生活一段时间。老谭没有发脾气,尽管他脾气不好。老谭陪她回到北京,买了房子和汽车,安排好生活必需的一切。老谭独自回到芝加哥。走出机场的一刻,心中一阵感伤。他盼望她能果真像一只燕子,在季节变换后飞回家来。然而两个月之后,盼望已成奢望。她在万里之外,找到一份老谭完全不了解的工作。日复一日,家中的座机不再有人接听。早晨八点,她已经不在了。
夜里十点,她还没回来。昨晚更是夸张,居然午夜还没到家!老谭从不轻易打她的手机,但昨晚他不得不打。在电话里,她惊慌失措地说:“我一切都好!”难道仍是为了工作?老谭买了当天的机票。老谭走进波音777,闻到机舱的气味,微微有点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