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他的嗓音沙哑而迷离,撑着最后一份清醒,“张院判有没有暂时压制的办法?”
“暂时压制!”张院判摇摇头,“如果不按臣刚才的法子,殿下只有吃下冰莲丸,冰莲丸以雪莲为引,配以多种泻火祛毒的药草,也可解此毒。”
傅暝眸中火光寥寥,“就用冰莲丸吧!”
“只是殿下,冰莲丸乃极寒,红琥珀乃极热。不用我所说的药浴、银针导引,强行抵消毒性,犹如烈火烹油,炙烤全身,痛苦难耐啊!”
“给我!”傅暝喉结滚动,发出狮子低鸣的嗓音,他已然在兽.欲爆发的临界点上。
他现在与炙烤有什么区别!
与此同时,殿外声起:“圣驾至。”
张院判已经来不及多想,回身去取冰莲丸。
坤宁殿门大开,清朗的月光照进殿来。
傅暝和莫念秋躬身迎驾,隆熙帝抬眸看了眼矜贵颀长的太子,盛怒未消朝他走来,带走到跟前时,抬腿便是一记窝心脚,把太子踢出去两丈远,喝了声,
“孽障。拿下!”
太子胸口发闷,空吐了一大口浊气,从地上爬起来,被殿前司押到隆熙帝面前跪下。
此时,前往两处宫殿查看现场的太医查验了熏香,皆返了回来。
院正禀告皇上,“官家,两处熏香不同,大长公主寝殿的是一般勾栏瓦舍裏用的催.情香,配了些迷香和软筋散,如果即刻服下解药,就没事了。而祥福殿这个,是西域少见的红琥珀。”
与张院判说的一般无二。
听到“红琥珀”三个字,匍卧在软塌上嘤嘤哭泣的沈婉婉身形猛然一颤,怎么会是红琥珀!她明明把红琥珀用在了其他莫念秋那个殿裏!
是谁掉包了!
院正解释道,“红琥珀交.合可解。如若不解或强行解毒,对身体损耗极大!对于有孕者来讲,更是会导致小产或伤了胎气,甚至引发血崩。”
这些张院判差不多都讲过了,莫念秋还没从身边突然被踢飞了人的惊猝中缓神过来,对眼前的一团乱不甚关心,更被黑压压一群看热闹的人挤在了一旁,如果不是衣衫华丽,可能就混迹在下等宫人裏看不见了。
她索性就靠在就近的一处宫柱上,扫了一圈没见林宛白和韩翎,也没见林夫人,凑到随着大队人马跑过来的心澈,问,“长平郡主找到了吗?”
心澈摇摇头,“不知道,从林夫人的寝殿朝祥福殿走时,林夫人就没跟来。”
莫念秋有些忧心。她半合着眼,一点点细想着林宛白会去了哪裏。
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此时的林宛白被人打晕了丢在一处昏暗的柴房裏,她醒来后,费力地与婢女互相解开了绳索,逃了出来。
她们出门后发觉宫裏戒严了,殿前司甚至将东内院团团围住,她不明所以,谨慎避开侍卫,绕来绕去本打算奔着母亲在宫裏的寝殿而去,半道遇上了韩翎。
一听他讲述了一半的事情,林宛白气得啊啊乱叫,“是谁!沈婉婉还是三公主!敢诬陷你和念念私,哎呀,你说,你有没有伤害念念。”
“我没有!我早就昏迷了。”韩翎义正言辞,手指天盟誓,“如果我有半点对不起你,就让我,就让我被你一刀捅死。”
“这还差不多。”林宛白只是故意吓他,她是相信自己看中的人的,也相信念念。
她拉起韩翎的手,“走,咱们去替念念洗脱冤屈。”
林宛白不知道,有时候人长嘴反而更说不清事。
坤宁殿裏,沈婉婉被抬到偏殿生产。隆熙帝在正殿审讯傅暝,“你看你做的龌龊事!”
“父皇,儿臣没有做。”傅暝脊背挺直,咬着牙关,强撑着抬头正视隆熙帝,声如隆钟,
吃了冰莲丸后,他的意识是清醒了,可是他如今身体像是割裂开来,
一会如岩浆炼狱,烤得他通体皮肉模糊,当他痛得眼神涣散之际,下一刻,又跌入万丈寒潭,彻骨的冷从骨髓裏一点点渗出来,如一根根冰锥扎破他的皮肉,贯穿他的胸膛,将他挑在肆意张扬巨型冰锥上,当他无法呼吸时,又被丢进了岩浆炼狱……
循环往覆,无休无止。
“我,我他.娘的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吃了不认的孬种。”隆熙帝气不打一处来,在高座前来回踱步,贵妃欲要上前宽慰他,被他拂袖赶开,
半响,挥挥袖袍,看着黑压压的一屋子人,“都滚出去,杵在这裏做什么,都回自己的寝殿去,没朕的吩咐,谁也不准出来。”
贵妃未动,众人不知所措。
“滚啊!”隆熙帝本就是个行伍出身,粗人一个,气急了不得骂娘,众人虽然都想看好戏,但隆熙帝的牛脾气上来了,贵妃也不敢硬顶,气愤愤地率先离去。
一屋子人每一刻功夫乌泱泱作鸟兽散。
连坤宁殿的下人都被赶出了殿外,皇后命他们去伺候沈婉婉生产,三公主心思一直在沈婉婉身上,正殿都没迈进去。
最后,正殿裏只剩皇上、皇后、傅暝,还有像小乌龟一样想随着大部队溜走的莫念秋。
“那个,太子妃,你留一下。”
就在莫念秋擦到殿门的边时,隆熙帝“温和”地叫住了她。
莫念秋抬眼望了那轮象征团圆与喜庆的圆月,生出几分悲戚与不舍。陪林宛白逛完花灯,她想去莫府和父亲说几句话的……
关起门来,隆熙帝该骂的话才能痛痛快快骂出来,
“你个兔崽子,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敢跟你老子顶嘴,管不住你裆裏的那玩意,你还胆子认。沈婉婉一个有孕的寡妇,冤枉你。”
他将那份一直攥在手裏皱皱巴巴的八百裏加急军报仍在傅暝脸上,“你再看看这是什么!你老子拼死累活的,差点命折在半道上,给你们创下的家业,你个败家玩意,你就想这样把它糟蹋了。”
傅暝捡起地上的八百裏加急军报,双手攥得极紧,不知是身体的撕裂之痛还是被那裏面的内容震撼到了,许久,抬头问道,
“舅舅如何了!”急切、忧心、懊恼,沈闷嘶哑的声音裏,覆杂而痛苦。
这一问不要紧,一下子像是触到了隆熙帝的怒点上,他又一脚踹在了傅暝的肩头,将他掀翻在地,傅暝如弹簧般触地跪正,又迎上了隆熙帝的一顿鞭子,
不知道打了多久,
久到屋内鸦雀无声,只有一下下的鞭鸣,还有隆熙帝的粗喘声。
傅暝的雪色锦袍上,一道道鲜红的刻印,像怒开在雪地裏腊梅,迎风不倒。
从小到大他恪守规矩礼教,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其他兄弟都被父亲教训过,只有他不曾。他头一遭知道原来马鞭抽在身上是这样的疼,
皮肉在随着马鞭的甩下,迅速地炸裂开来,那裏顷刻像燃起了一层火,将皮肉烧焦外翻成一条蚯蚓状的卷,
只是,这比岩浆炼狱孰更烈?傅暝自嘲的问,又与冰锥贯穿孰更疼!
他甚至盼望着父亲能多抽他几鞭子,这样,就能抵消掉一部分身体裏的撕裂。
隆熙帝的怒火化为有形的鞭影袭来,莫念秋朝后躲了躲,她怕那恶狠狠地鞭子抽到自己身上,说到底,那是他们爷俩之间的仇怨,皇后尚且作壁上观,她更不想有任何沾染。
直到傅暝的脖颈上狠辣辣地裂开了皮肉,隆熙帝才忽然停了手,扔了马鞭,半是瘫坐在高坐上,看都没看抽成破烂布一样的傅暝,
“待沈婉婉生产,你纳她为侧妃,以稳定前线军心,让沈家父子心无牵挂。”即使疲倦,亦是威严不减。
呵!还是走到了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