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渡河。
河上并无风,只余下船橹破开水面的轻微细响。
四周极静,无边际的星空和泛着幽光的冥河,这一切都让沅笙觉得乏力之感越发重,有些昏昏欲睡。
“小丫头,小心迷了神。”
渡翁的声音突然传来,在这静谧的环境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沅笙蓦然张开眼睛,小安仍旧保持着那个趴在船边的姿势,只是细细看去会发现,她正在一点一点的靠近那河水。
沅笙赶忙坐直身体,一把拉住小安:“小安!”
小安的身体还在不断的向船下用力,沅笙居然有些拉不住她的势头,她站起身来,来到小安身后,一把掰过小安的身体,而后面色一僵。
小安的双眼之中映衬着河面的倒影,已经变作一片幽绿点点白光,看上去格外瘆人。可是小安此刻明明是面朝自己,又怎么会在眼中映出河水倒影?!
沅笙皱眉,用力控制住小安,对着船翁道:“怎么回事?”
船翁摇了摇头:“她本就是幽魂,自然会被着冥河之水吸引,现在冥气已经入了她整个魂魄,上君就算将她带出去,一遇到日光便会灰飞烟灭。”
沅笙神色一凛,周身荡起冰寒之气,小船之上已经渐有白霜覆盖。
“你们冥界,到底耍的什么把戏!”沅笙心中又怒又急:“如果小安再出什么意外,别怪本尊无情,让你们整个冥界陪葬!”
沅笙手中腾起红色火焰,双目微红看向船翁。
那船翁倒是仍旧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继续撑着船向前缓慢行驶。
“上君,”船翁苍老的声音之中也未见丝毫波澜:“到不必如此动怒,您只需要将这丫头体内的冥气逼出便可。”
沅笙手中的火焰熄灭,她不再看船翁,没有丝毫犹豫,手中化出折骨扇,在掌心划破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而后挑起小安的一只手,轻轻一划,将自己的手覆在小安的手之上。另一只手,催动法诀。
她的血缓慢流入小安身体之中,小安双眸之中的幽绿慢慢退去,不多时恢覆如常。
沅笙抽回手,又施了个术,小安手上的伤口愈合。
做完这一切,沅笙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她勉强撑住身形,靠坐在船尾处,微微有些喘息。
小安如梦初醒,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目光在看到面色苍白如纸的沅笙之时,神色一变,赶忙跪到她身前:“少主!”
沅笙将那只受伤的手掌往袖子裏缩了缩,对着小安扯出一个安慰的笑来:“没事,有些晕船。”
小安紧皱着眉头,心中越发不安,少主何时会晕船?她上下打量着沅笙,眼中是浓浓的关切。
沅笙又笑了笑:“没事,真的只是有些晕船。我歇一会。你坐过来些,让我靠一靠。”
小安听话的坐到沅笙身旁,沅笙将头靠在小安肩膀,声音很轻,像是十分疲惫:“别看河水,船靠岸之后你叫醒我。”
小安点了点头:“好。”
身体之内的三生河水力量少了她本身的压制,愈发强烈起来。她如今修为并未完全恢覆,又强行过度了自己一半的生血来帮小安逼退冥气,如今她只感到越来越虚弱。
而小安正好相反,她感觉到体内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力量,正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而流经她的四肢百骸,她甚至久违的感觉到了活着时候才有的感官。
冥河之上的微凉,沅笙身上的淡香,还有这小船缓慢行驶的摇晃。
她不明白为何她的感官会越来越敏锐,那船橹破开水面的一丝声响听在她耳中都十分清晰,她甚至可以从那细微的声音区别之中来分辨出那老翁的每一下摇橹,是向前还是向后。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令她觉得格外惊奇。她微微闭上眼睛,感觉着身体之中的力量。
船翁看了看船尾的二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魔君行事倒真是十分出格大胆,这小丫头到底是她的什么人,值得她堂堂魔界至尊用自己的半身生血来救她?
传闻之中,魔君生性冷漠无情,可是现在看来,她倒是对她身旁的这个丫头格外重情重义。
渡她半身生血来驱除体内冥气实际并不是上上之选,可却是如今最为稳妥安全的方式。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三生河水的力量,如果刚才她只是用术法内泽来帮她驱除冥气,三生河水的力量反噬与这冥河发生呼应,势必会掀起冥河的巨浪,她和那丫头必将一起掉入冥河。
她是魔君,就算掉下去会毁她修为,却也不至于要她性命,可是那丫头是个幽魂,一旦掉入,那这冥河之内的恶鬼便会瞬间将她吞噬殆尽。
看来,魔君是不想冒这个险,才用生血来帮她驱除冥气啊。
可是这么做,如同将自己的半条命给她,与她相接,血脉相连,以后她的修为精进一分,那丫头的修为便会同样精进一分,如果这丫头想要置她于死地,简直易如反掌。
因她身上流着魔君的血,而魔君身上却并没有她的血。
将自己的性命如此随意草率便交到别人手中,他甚至不知道应该说这魔君是蠢,还是仁。
船翁能想到的,沅笙自然想得到。
她不蠢,那一瞬间,她已经想到了可以帮助小安驱除冥气的各种方法,可是唯有将自己的生血渡给她,才是完全不会伤害到小安的。
小安为她舍过一命,她当时没有办法保她护她,可是如今她绝不能再看着小安出事。
江千裏的一生有太多遗憾,千年前的她也有太多遗憾。
她重新回来,她不想自己再后悔。
而且,用了这个办法,小安便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幽魂,她有了自己的血,便真正的成为了魔族之人,以后的日月光辉,清风鸟鸣,花香雨露,她便全都可以感受得到,她看到的世界也不再会没有色彩,美酒佳肴也不会再如同嚼蜡。
如此最好,她不愿小安再因为她而受苦,有了她的修为,小安也可自保,九州四海,亿处凡世,她都可随心所欲,这一次,她可以让小安如同再活一次,她心中也安。
沅笙靠在小安的肩头,嘴角不自觉的向上弯起。
小船飘飘荡荡的到了对岸,渡翁缓慢开口:“上君,船靠岸了。”
小安轻轻的晃了晃沅笙的肩膀:“少主,少主?”
沅笙慢慢的张开眼睛,伸了个懒腰,之后站起身来,对着渡翁转了下扇子:“有劳。”
渡翁大斗笠下的面容依旧看不清,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只淡淡回了句:“不敢。”
沅笙也没在意,她拉住小安的胳膊,对着她耳语道:“站稳哦。”嘴角划过一抹坏笑,足尖轻点,跃上河岸,单手展开折扇,手腕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