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雨谦和地开玩笑回应道:“你好,张助理,我也是掐着时间来的。”
“行李多吗?”
“不多,就一个迷彩背包。”
张助理伸过手去,笑道:“来,给我吧,我把它先放车上。”
池雨递给了他,客气地道了声谢。这会儿只剩下池雨和一个新兵呆站在原地。
“今天我们出发的人多吗?”
小战士一脸认真地回答:“报告,报告池□□,听张助理说,我们汽车连派了两辆车!”
池雨眼见他紧绷着的脸,忍不住笑道:“两辆?那人可是很多啊!”
小战士思索了两秒,觉得自己说漏了,又急忙补充:“是两辆军用猛士。”
池雨提了提眉,点着头表示明白了,这时,小战士笔直的站姿才稍微松弛了些。
张助理从汽车连裏跑出来,远远地就看见两人在闲聊,走到身边时,笑盈盈地拍了拍小战士的肩膀。
“最近年底忙,都在派车,人手也不够,临时带了他一起跟车。”
池雨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向笔直的道路尽头暗处,问张助理:“除了我,还有哪些人要一起去?”
“我们宣传科的一个领导还有其他一些科室的领导,大概有五六个吧。”
池雨一听,觉得她这个顶替上去的,和一群领导呆一起,多少有些拘束啊。这让她原本就不高的情绪,变得更是低落落的。
等到人员都到齐,池雨总算是见全了这次出任务的所有人,除去跟车的张助理和小战士,还有另一位跟车的干部之外,就剩五人——三位男领导,一位女领导和她自己。
车子整装待发,当驶出营区大门时,天色已经可见车辆两旁的景物。池雨从车窗回头望向那渐行渐远的营区大门,心底有几许惆怅和不舍。
张助理他们跟车的三位,只是送大家到高铁站,从张助理刚刚的谈话中,池雨才知道,这次出发的目的地,要乘坐高铁,然后转乘两趟火车,然后还要等目的地的驻地派车接人,才能抵达。
池雨想着这趟出行,免不了最少也要一两周的时间了。
池雨踏上高铁,坐在临窗的位置,一只手肘支在窗沿边,凝视着窗外。天已经亮了。
一些自我宽慰和饱有念想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打转:
他会着急找我,会隐隐担忧我的行程,会后悔他昨晚没接我的电话,会因为他自己把关系处理成这样而自责,会意识到自己有可能错过我的那种遗憾吗?会吗?
高铁缓缓地出发了,窗外是早晨七点钟的太阳,很是柔和,被一大片红霞驮着。车厢裏像被漫天的红霞笼罩,有一种很饱和的色泽。
她要从一个暖冬去往另一个冷冬。
仿佛丢下一个不变的世界,对它置之不理,搁置一边。
她希望,回来之后,那个不变的世界,能有所改变。
被追逐的人,已经爱上了先炽热的人。
上午,陆知白在离机训练场,正带着连裏的新兵,做跳伞离机动作的训练。一个班的新兵从仓库拉来了软垫,有些沈重,磨磨唧唧地一张张放到模拟离机臺的下方。
双手背在身后的,跨步站在阳光下的陆知白,註视着他们不紧不慢的样子,脸色有些隐忍的凝郁。
新兵们带着褐绿色针织头罩,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一个个登上各自的离机平臺。
训练开始了。
陆知白开始一组一组地巡视,看到他不满意的地方,换做平日,他都会耐心地指导,而今天,只是站在一旁盯着,冷不丁地让不明所以的新兵重覆一个动作,直到他满意为止。
负责一旁喊口令的新兵,一次次地喊:“跳!跳!跳!”
在他背过去的时候,几个新兵面面相觑,很是觉得今日的陆排长,哪裏不对劲。
突然,陆知白看到一个,或许是今早最不满意的一组动作,挺严肃地冲那几个新兵喊道:“我刚刚说过的标准,你们是不是没放在心上?什么是离机动作的标准啊?都把标准当耳边风了是吗?是想着到时候实训的时候,缺胳膊少腿,都想找死是吗?”
陆知白话一出,新兵们都不敢正眼瞧他,自顾自地继续自己的动作,趁他不註意的时候,才瞥他一眼,观察他的神色来判断自己是否会是下一个挨批的人。
听到一阵暴躁的响声,在另一头带训的吴排长,转过脸来瞧了一眼陆知白,便慢悠悠地走过去找他。
吴排长叉着腰,扫了一眼正在训练的新兵们,又把目光端在陆知白的脸上。
吴排长好奇地问:“怎么了这是,早上的早餐吃的不是馒头,而是枪药?”
陆知白被戳中了什么,註视了吴排长几秒,嘆了口气,没说话。
吴排长依旧用非等到他说话不可的眼色看他。
陆知白背在身后的拳头紧了紧,扭头对他说:“等解散,解散后再说。”
中午的时候,和煦的阳光已把训练场晒得暖烘烘。
“你没搞错吧?表白信都被人拿走了,你还不承认也不表态?你是不是脑袋短路了?”
看着一脸惊讶的吴排长,陆知白并不感到奇怪,毕竟他自己那样子做,自己都觉得窝囊。
陆知白不置可否,担忧道:“我怕我是要把人给弄丢了。她昨晚给我电话了,我没接。我今早给她回电话,已经是关机的状态!”
吴排长摇着头,吓唬他:“嗳,多好的女孩子,搞得好像你嫌弃人家似的,让人家倒追你不成?活该!是我也关机,从此在心裏和你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我……我晚上去通讯连找她说清楚!”
“通讯连?你以为人家姑娘家的,会默默地等着你去追人家?晚了!我听说,他们那边有任务,原本派的人去不了,换了一位新来的女同事代替。你想想吧,新来的女同事有谁?不就是池雨吗,还能有谁?我还以为你因为她出任务的事心烦气躁的呢!”
陆知白心裏一阵牵痛,像遭雷劈。他不由地握紧了吴排长的双臂,将他转身正对着他,满是惊讶地看着,不敢相信却又严肃认真地问道:“你说什么?不可能吧?”
吴排长肯定地回他:“八九不离十了,兄弟!”
陆知白握着吴排长双臂的手,忽然软了下来,垂着,怎么也使不上劲了。他摇着头看吴排长,还是不相信他的话,慢慢地退了几步。忽然间,便在训练场上跑了起来。
陆知白在宽阔的训练场上狂奔着,从一片草地奔向另一片草地。如果有什么能阻挡他此刻的步伐,那便只能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池雨。
他跑到通讯连的大门,站岗的哨兵偏头莫名地看着他。
他手掌支在膝盖处,弯着腰气喘吁吁了好一会儿,才站直了身子朝哨兵走去。
哨兵见陆知白朝他走来,便从岗哨上下来,冲他敬了个礼。
陆知白喘息未定地问他:“今天早上,池雨……我说的是池□□,是不是出发执行任务去了?”
“报告排长,今早不是我当值,我电话问一下。”
哨兵又回到岗哨裏头,好一会儿才出来。
陆知白迫切地看着他,眼神裏充满了祈求,他希望能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
“报告排长,是的!”
陆知白叉着腰,往外走了几步,然后怔在通讯连门口,出了神地凝视着眼前笔直的营区的道路……
这是一个平常的冬季裏的中午,有和煦的阳光,但陆知白却觉得走在树荫下,周围弥漫着的都是刺骨的冷空气,让他刻骨铭心。
风席卷着营区道路上的枯叶,时间像沈默在寒冷的冰山下,停滞了……
【陆知白日记——12月底】
【下过了几场雨,在你出发执行任务的那天下午之后,便开始了。我知道你一定再也不想理我,因为你已经拒接了我无数个电话。
我把你弄丢了,是不是?
我后悔了。我后悔你出发前那晚,我不接你的电话,不清清楚楚告诉你我心裏真正的想法。你一定对我是失望了。
不……
我要把你找回来,池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