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信物
池雨脑袋昏昏沈沈的,且头疼欲裂,像是高反的那种沈重感,唯一让她觉得踏实的,便是她此刻,正切切实实地被拥在陆知白的怀裏——安妥、恬然,不似浮草,不似孤叶。
他是她的心之所归。
她知道,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会在。
她在半睡半醒中被转移,等她真正挣脱了疲倦的困囿,睡意的樊篱,自然醒时,她才发觉自己正仰躺在一间小小的,透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裏。
她正对着一扇窗,米白色的麻布窗帘半拉开着,顶上是一根白炽灯长长的灯管;米白色的斗柜和桌子就紧挨在窗沿底下。这一切让她的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恍惚,想不起来昨夜那半睡半醒的自己,陆知白是如何带她回来的。
她依旧仰躺着,偏过脸才发现是他。
陆知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虚握,自然地低垂在腿间,蓝色迷彩大衣那毛茸茸的衣领,紧紧贴合着他脸颊那清晰硬朗的下颌线。他仰面并紧闭着双眼,青黛色沈沈地晕染在他眼窝的深处。她分不出来他是在假寐,还是真的睡着了,因为他的脸,看上去尽显委顿和疲色。
看着他的平静的倦容,池雨有些心疼。她尝试着半躺起来,动静过大是她意想不到的。
“你醒了?”
陆知白旋即便站起了身,俯身扶起了池雨。他依旧用那种满怀着担忧的眼色端详着她:“能坐起来吗?腰还疼不疼?头还疼不疼?”
池雨凝视着迫切想要知道一切的陆知白,随着昨天夜裏他对她所说所做的一幕幕画面的接踵而至,她竟比他先羞涩起来。
想藏住自己的害羞,池雨带着唇齿间轻柔的微笑对他说:“睡了一觉,现在感觉好多了。”
“那肚子饿不饿?我去炊事班拿点吃的给你?”
陆知白话音刚落,便转身想要出去。池雨牵住他的手掌,让他顷刻间便顿了足。他回眸看她,神色中不无惊艷,却也略带青涩。
池雨带着滑笏的微笑看他,忽然问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或许她还是想在她清醒的时候重新在他那确认一遍。
“小排长,昨夜裏你对我说的,算数吗?”
陆知白凝视着她,坐到了她的床沿边上,他带笑轻嘆了口气:“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昨夜可是睡得迷迷糊糊,我怕我说了什么,你醒来就都忘了。一直到刚才我都还在提心吊胆,你这魔人的小坏蛋,你昨天是不是要把我吓坏才甘心?”
一层无奈扫过池雨的心,她摇着头:“我也不知道昨天会有暴风雪……”
陆知白并不是嗔怪她,而是紧张和担忧让他受尽了酸楚,更多的是来自内心对自己的自责,因为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保护到她。
他无意间的沈思和眼底的怅然,被池雨捕捉,她反过来抚慰他:“别担心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
陆知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故作气恼:“你哪次都这么说!第一次见你跳伞,你就这么回我的话,每次受伤,你就拿这套说辞来搪塞我。”
池雨笑着狡辩:“我有吗?没有的事吧!”
“看你这样不知悔改的,看来我得先做好心裏的预设,怕哪天你又来吓我一次!”
行事作风像是被人看穿说穿,池雨不自觉地讪然起来。
她打算有样学样地,用从别人那学来的方法,试图把眼前的陆知白哄好,自己才好从他无比坚牢的保护欲中脱身。于是她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转移了话题:“口有点渴。”
陆知白怜惜地看了一眼,便去窗沿边的桌子上倒水了。
正当她得意忘形地掩不住笑意时,却被陆知白无意间的回眸发现了。
陆知白端着温热的水杯,递给她:“别以为你随便说说,我就原谅你这样吓我!”
池雨大口喝着水,目光依旧驻足在他的脸上,又说:“那你要我怎么样做嘛?”
陆知白不假思索地便将池雨拥入怀中,下颌越过她的脸颊,抵在她的软肩上。他紧紧地抱着,从未觉得眼前的女孩如此的柔弱、单薄、纤小。一种想要保护她的欲望,像海浪般汹涌而来,像雪崩那样倾泻而出。
他几近颤抖地低低呢喃道:“小雨,以后别吓我了。你发誓,好吗?”
池雨有些惊愕,她想象不到自己昨夜的境遇,会让陆知白如此的紧张,感慨的同时,又为他那浓烈的保护所动容。
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顺了顺他的背:“傻瓜。发誓能管用吗?”
笃定的声音从她背后穿透而来:“管用!”
池雨哧笑:“行吧。我池雨,发誓:以后做什么事之前,都要考虑自己的安全,不为自己,也要为小排长,好好保护好自己。你看,这样发誓可以吗?”
陆知白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她的肩后无声地点头。
池雨勾着唇,矜持地笑着,她不曾想,这陆知白,有时候竟也像个小孩子般难哄。
感冒发烧且扭伤的日子,池雨几乎呆在卫生队的小房间裏。陆知白顶替她处理后面的工作,他几乎上午跟营长陈夏出去,下午才回来。回来后第一时间,便是去看池雨,且把一天的工作和生活一一跟她汇报。晚饭也由他从食堂带给她,然后一直陪着她到入睡,他才离开小房间。
这样养伤的日子,过去了三天。
早晨,营地的起床号响起,池雨觉得自己已经几乎恢覆了元气,沈重的身子也变得轻盈起来。她打算去澡堂洗个澡,才刚一开门,便见到等在门外,手裏提着水桶的陆知白。
“醒啦?”
他递给她一个水桶,池雨瞥了一眼,裏面还有新的浴巾和洗护用品。
她朝他甜甜一笑:“我昨晚只是随便提一句。”
她昨晚只是觉得身子黏糊糊,想要第二天早上洗个澡。而陆知白却真的准备好了洗护用品,比起床号还早了十几分钟,就为等着给池雨准备这些。
或许陆知白认为,这样子的等待,也值得,因为没人了解他想要时刻见到她,随时跟她呆在一起的迫切的心。
陆知白只是含笑看她,眼底尽是心满意足。
营地又下了一夜的雪。连接着楼房与楼房间的空地已是厚厚的一层积雪。
“今天还要出去吗?”
“嗯。听陈营长说还有几户人家没送。”
池雨用一只手拢了拢陆知白的大衣上的毛领子,语气裏带着撒娇的意味:“哦,那你早点回来。”
陆知白的耳根匆匆地就泛起了羞赧的绯红,勾着薄唇,註视着她的脸,仿佛想要一直这么把目光停留下去,想要住进她的心裏不出来了,眷恋款款,接着他不期然地伸出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揪。
“好,听你的。”
池雨看着陆知白走后在雪地上留下来的深深浅浅的脚印,深感自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幸运包围着。
她提着桶去了澡堂,一进澡堂子,便被烟雾缭绕蒙住了视线。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洗衣池边飘出来:“你们俩看上去真登对。”
池雨心裏疑惑,想要从弥漫的水雾中看清对方再回答。她往裏走了几步,才看见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士在洗衣池边,正用毛巾包裹着她那长发飘飘,此时却湿漉漉地滴着水珠的黑发。
她弯着的腰直起来,冁然而笑:“你好。我是来这边探亲的,陈夏,是我爱人。”
池雨礼貌性地微笑回道:“嫂子,你好。”
她给了池雨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然后问道:“刚刚那位是你男朋友吧?我刚刚远远地看见你们的身影,两个人站在门口,依依不舍的样子,真让人羡慕。”
池雨头一次因为自己处在甜蜜爱恋中而被人夸讚,显得有些不自然,女生心裏那点——想要被羡慕的心裏,让她此刻竟起了一点小小的虚荣心,但很快她便回到了现实裏。
“嗯,我们才谈了几天。”
那位嫂子点了点头,认同道:“真好,热恋真的是爱情裏最美好的阶段了。”
“嫂子,来这几天了?”
“两天,我听陈夏说了,你们俩从总部来。对了,你的伤好些了吗?”
池雨打开热水的水龙头,准备接水洗头发。
“谢谢嫂子关心,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你们准备要走了吗?”
池雨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或许吧。”
“那到时候临走前,我们带你们去周边逛逛,这边特别美,除了有些艰苦。”
她的神色从眉飞色舞忽然变得有些忧郁。
池雨心裏明白,转而问了她别的话题,以免她陷入情绪的困囿中去:“嫂子,多久来这裏一次。”
“一年一次吧,我来探亲一次,他休假回家一趟。”
池雨往她用水湿过的头发上抹了些洗发露,一边问她:“那你和陈营长的感情真好。”
她轻嘆了一声,脸上却是洋溢着笑容:“好不好的,一年到头也总要见见人,要不然都忘了他的模样。当年要不是我的坚持,我和他也不一定走到最后。当时,我家裏也反对嫁他,嫌他工作太远了,我跑来跑去的也是辛苦,很多反对的声音,但是我都没听,依旧选择了他。”
“那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经受住种种的困难,都依旧能这么圆满,也是让大家都羡慕不已了。”
“你是没看到我们因为异地见不到面,吵得天翻地覆的场面,”她又犹豫了一下,好像不忍心打扰正处在甜蜜中的池雨对爱情抱有的美好的心情,她又改口说:“看得出来,你的男朋友一定很爱你。”
池雨惊讶于她第一次见到他们的一个身影,便做出的看似武断的判断。她笑了笑,说:“这能一下子看得出来吗?”
“当然。凭我多年的经验和直觉。他一定对你很好吧?”
池雨并没有否认:“嗯,很好。”
“你看,我说吧,真不像我家陈夏,女人的心思啥都不懂。”
她话裏抱怨着,但池雨可以看得出来,她依然是享受这种你来我往的探亲期间的所有美好。
陆知白从外边回来,和池雨说他们在这裏的工作可能就要结束了,商量起了买何时的票回去单位。最后,两人决定了,过两日便启程回去。
巧逢元旦,又因为嫂子来探亲,营长陈夏总算难得清闲几日。陈夏便做主,邀请了池雨和陆知白一起,到周边的雪山牧场逛逛。
陆知白和池雨对于骑马并不熟悉,如果单单只是慢慢骑,他们还会考虑,但此次,营长陈夏说,是要到五公裏外的一个景色宜人的牧场,因此两人便考虑换乘了摩托。
雪后的天空,干凈清朗,那无暇的蓝色,像是从茫茫的深海中取了海水,然后洇在了此刻的碧空裏。
早晨的阳光从一面斜斜地洒下来,雪地变成一片反光的镜子,耀眼明亮。
营长陈夏和陆知白已经等在门口。
陆知白骑在一辆摩托车上,单腿支撑着,在营地的门口,那一片白茫而沙土色的荒漠变成了他的背景色。
陈夏骑在马上,手裏还牵着另一匹马,忽然说了一句:“这女人,总是让人等。”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有种同谋的同感。
女人们走了出来。
陆知白看到了他的池雨,看到她正风姿绰约、笑靥如花,朝着他而来,心裏暗自收回了刚刚一不小心冒出来讚同陈夏的错念。他一直都认为,只要池雨像这样安稳快乐,朝他走来,他便心满意足了。
陆知白放下了脚踏,从摩托车上下来。
两人一见面,表面上依旧蒙着一层夹着初恋般暧昧的羞涩。
池雨打趣道:“还没骑过你的车,靠谱吗?”
陆知白不禁笑问:“想试试吗?”
池雨故作四下环顾,没办法道:“好像也只能坐你的车了。”
陆知白竟想上前去捏捏她的脸颊,好惩罚一下她的得意,但他却上前将她拦腰抱起。
池雨先是一惊,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陈夏夫妇俩,忸怩道:“小排长,你干嘛?”
陆知白露出意味不明的坏笑,将她稳稳地抱到了摩托车的后座上:“看你以后老不老实点?”
池雨此刻像只穿着厚重棉袄的绵羊,温顺而乖巧,无意反驳。
陆知白坐了上来,戴上了墨镜。陈夏夫妇也已经上了马,四人准备要出发了。
“坐稳了吗?”
池雨在陆知白的身后,声音透过半遮脸的围巾冒出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