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只想见你一面
那天早晨,池雨没有急着走进病房。她靠着楼梯拐角处的墻面,伫立了许久。
她回想陆知白发生意外以来的这些天,记忆仿佛以碎片化的方式重新移位,拼凑出一个她之前毫无意识到的现实情况:不是大家的关心和重视让陆知白隐忍着苦痛一步步走过来,而恰恰却是他在默默地成全大家对他的期望;之前的抗拒是出自于他的本能,之后的配合是成全所有人的好。
经过那天早晨的事,池雨思量:或许唯一能让他心裏好过一点的方法就是给他喘息的空间。
那天早晨之后,池雨便跟基地那边提了第二天要回去的事。
临走前,两人都没有争吵,也没有互相不理睬的冷战。
池雨心平气和地对陆知白说:“我先回去工作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陆知白并无丝毫的惊讶,但那放松了的语气还是有些明显。他浅浅一笑:“好……好好工作,别为我担心。”
或许人总是把自己想象得过于坚强,对自己把控情绪的本事有失自知之明。池雨才一离开,陆知白就觉得自己像一条生活在海水中的鱼,她离开了,连同他赖以生存的海水与呼吸的氧气都像是一并带走了。
没有太多的关註,陆知白康覆的日子虽然变得轻松些,但他总感觉是空的。
还是会每天等着一个人给他的晚安消息,即便简短,却可以让他短暂地抽离日常的生活。
没人能比他更深地明白那种逼她回去的感受。
最近的天气越来越逼仄地热起来。伴随着每天一场的阵雨,空气的流动也都变得缓慢起来,形成一个潮湿的蒸笼,让这裏的一切变得湿热。
下午,陆知白拄着拐杖从康覆室裏走出来,体能服是可见的汗湿。他想顺便去打饭,就径直走去了食堂。
路过小花园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一个境外的来电。他眉头微紧,回想着所有可能的通讯者,一边接通了对方的电话。
“餵,你好。”
“我很好!”
听到声音,陆知白眉宇间的疑虑尽消,随之是惊喜之色。
“顾总,别来无恙呀!”陆知白在军校的时候,学院队裏实行的模拟连管理,他总这么称呼他的好朋友——顾飞宇。
电话那头的顾飞宇笑道:“还好,还好,凑合吧。”
“怎么电话显示你是从境外来电?”
“说来话长。我现在在马裏,去年的时候去维和了。”
陆知白有些意想不到:“你小子也没跟我提过这事呀,都过去一年了?”
“刚去的时候状态不太好,也不想去打扰别人,所以都没跟任何人说过。”
顾飞宇的言语,在陆知白对他的了解看来,其中必定是有什么原因的,总有一种感觉,他身上隐约带着无奈。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让你临时做出这么大的决定?”
顾飞宇没想瞒他,单单从两人的关系上,他也觉得没必要藏着些什么,虽然他不想向别人提起,但人在国外,想来想去,唯一能找个能说说话的人,也就只剩陆知白了。
“说出来也不怕让你笑话。去年我失恋了,当时碰巧有个机会,鬼使神差的我就报名了。”
陆知白起初有些不敢置信:“你这一副谁都不想多看一眼的样子,竟能有人把你收拾了?”
电话那头的顾飞宇思绪被拉回到过去快乐的回忆中,自嘲地笑道:“没遇见她之前,我也没想到自己会陷进一个姐姐的魔力中。“
陆知白有些感同身受地惊嘆:“姐姐……”
“嗯……她比我大五岁。”
“同病相怜……我也喜欢上了姐姐。”
电话那头一下子惊呼:“不是吧,陆知白!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陆知白发出一个冷笑,像是在笑话自己的活该。
“怎么了,听起来心情不好啊?”
陆知白在小花园裏随意地找了张休闲椅,坐了下来,心情变得有些沈闷。
“发生了好多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把事情说清。”
那头的顾飞宇急道:“言简意赅地说。”
“就是目前我们处在可能要分手的局面。”
“为什么?姐姐哪裏不好?”
“不是她的问题,是我的原因……我还没告诉你,我现在正在医院。”
这个消息对顾飞宇来说,似乎始料未及,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问:“兄弟,你没事吧?”
陆知白已经习以为常,对命运强压在他身上的痛楚已不以介怀,不徐不疾地回他:“是执行任务的时候,伞降落地受的腿伤,现在还在医院做康覆。”
“哦,你吓到我了。腿伤能痊愈吗?”
“现在还需要拐杖,康覆到什么状态还不清楚。”
“所以,嫂子她就要跟你分了?”
对顾飞宇的猜测,陆知白立刻否认了:“不,不是。她来照顾我快一个月了,是我狠心把她逼走的……”
那头是一声沈闷的嘆息。
两个人像是自顾自地思索了起来。
良久,顾飞宇带着点惋惜,有意无意地像是在劝慰他:“我说陆排长,你至少比我幸运。我的那个姐姐直接从我的世界裏消失了,我莫名其妙地被分手了,你知道吗?但即便现在每天我都在恨她,我还是想要找到她,我要她当面跟我说清楚,为什么……你不能随便地把一个人推开,或是问都不问她就替她决定那些你认为对的事,并且期待她连原因都不问就变成你所希望的那样。因为那样代表着你在这份感情裏所有做好的准备,都只考虑了你自己的想法,而她怎么想,她又准备了什么,你似乎觉得并不重要?”
“不,就是因为她比我自己更重要,所以才不想让她跟我一起承担这样未知的风险。”
“我说兄弟,可是那只是你不想,你有问过她,她想怎么样吗?你明白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那裏,然后不明不白地被推出两个人的世界时是什么感受吗!”
陆知白不曾想过连顾飞宇都能深切感受到的东西,他却结结实实地忽略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或许你是对的,但我,你觉得我还配吗?”
“我顾飞宇的兄弟,从来没有一个是孬种!你说你配不配吧?”
陆知白忍俊不禁:“嗯,看来去艰苦的地方磨练还是有好处的,你看你现在活得比我还通透。”
“把嫂子追回来吧。用过来人的心声告诉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一切至少要尝试过,努力过。你要证明自己值得,”对方笑了笑,又强调说,“当然,你的姐姐——我嫂子,也值得。”
陆知白胸中的郁结,在好朋友的一番倾述和宽慰下得到了些许的排遣。
“好,知道了,我好好想想。”
那头的回应,很是果决:“别想了,就这么定了!还有啊,我跟你说,如果你在国内听到或是遇见一个叫程莹颖的女人,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大海捞针呀……”
“我不管,是兄弟就帮我留意!”
陆知白乐了,答应他:“行!一定留意!”
“隔着八小时时差呢,先不说了,我得忙去了!你多保重!”
“好,你也保重,早日凯旋而归!”
自从陆知白接了顾飞宇那个电话之后,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周,随着他变得积极,认真地对待康覆的训练,腿伤逐渐好转了起来。到了八月底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脱离拐杖,慢慢地一步步行走。
或许让他更没有意识到的,那些潜在的、一直久久地包围着他的沈闷和心中的阴霾,似乎也在从他的体内一点点地剥离。
每天按时等池雨的晚安消息,汇报他的恢覆状态,变成了一个充满活力的期待。
他恢覆地越是好一点,对池雨的那份期待就更多一些信心。
九月初,陆知白就跟秘密基地申请了提前归队。他的腿伤还未痊愈,只能像平常那样走走路,但也是他的极限了,因为他每走一步都有尚未痊愈而强行用力引起的刺痛。
自己非要这样的理由,是他太亟待需要自己好起来了。
他来到秘密基地受训和执行任务之后,就默默地在心裏做了许多的盘算,有了新的人生计划——他想成为特战的一员留下来。但出了这个意外,他翘首以盼的大考核,有可能就这样和他失之交臂。
归队后,冯指导员和队长也一致认为暂时不合适让他加入训练和执行任务,只是让他多休息,或是去机要室做些轻松的活计。
归队后两日,他有些不适应这样的闲适。对于这些安排,他理解大家是出于好心好意,但他本能地有一股潜在的不舒服情绪。
这不是他。
一天夜裏,凌晨时分。
在此起彼落的酣睡声中,一阵哨声突然炸响。惊醒的特战员们,条件反射地齐刷刷从床上跳下来,开始着装。
陆知白也被惊醒,有种恍如隔世的生疏感。恍惚间,他也急着站起来着装,当他在身上一通操作地穿好衣服时,才发觉到不对劲。
他没有任务在身。
看着眼前的特战员们训练有素地着好装,紧张而有条不紊地出去,在楼道裏集合,小声地报数,他的心一沈,缓缓地又坐了下来。
可以若隐若现地听到他们在出发,在青春的生命裏挥霍激情。强烈的对比,让他觉得凌晨时分,阒无一人的漆黑几乎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