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若兰伏在车座上,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依旧那么纤长而美丽,可是却沾上了看不见的血腥。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杀了人!
那个时候她跟着江浩南追了出去,果然不出她所料看到江晓竹,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忍耐,可是在看到江浩南抱她的时候,徐若兰心裏的嫉妒怨恨就像是被人戳破了口子,裏面的毒液流了出来,然后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当时她冷静得几乎可怕,她面无表情地跟上江晓竹,在她过马路的时候狠狠踩着油门冲了上去,然后便亲眼看着她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发出钝重地声响。
然后她理智地绝尘离开,直到开出很远之后,才从那种快意地冷静中回神,随即便感到浓重的后怕。
徐若兰用手臂环住自己的肩膀,礼服被她弄得有些皱巴巴,可是这个时候她无暇顾及这些,因为心中的恐惧渐渐扩大,江晓竹砸在她车窗的那一幕始终在她眼前上演,甚至那闷重的“咚”的一声像是砸到了她的耳膜一样挥之不去。
江晓竹,她死了吗?
不,不会的,她没有撞的那么重,一定不会死的,她只是生气,只是嫉妒江浩南居然抛下她去见别人,她只是看到她隆起的肚子碍眼,她只是……
如果,如果江浩南知道这一切是她做的怎么办?那么一切不是都完了?
徐若兰想到这裏忍不住流出眼泪,可是这时她连一个能够倾诉的人都没有,原本她第一时间想找表姐孙绣之,可是却忽然想到她和姐夫一起瞒着她的事情,于是拨出的手机号码又颤抖地删除。
不,她一定不能让江浩南知道!
即便查到这辆车,她徐若兰也能完美地找到一个替罪羊!
徐若兰很快从惊惶无措中恢覆过来,然后又成了往日裏的那个仪态万千的徐小姐,只是,只有她自己,染上血的双手不会洗干凈,心一旦能臟了一次,也能臟第二次。
救护车按照贺尧的指示开到他的医院,急诊室裏面的医生已经候在门口,等到车到医院的时候,便立刻推着车进去了,一边报着心跳和血压一边做一些简单的急救措施。
江晓竹已经陷入重度昏迷之中,贺尧因为没有准备所以不能进急救室,便跟江浩南一起等在急诊室外面,他嘆了口气拍拍江浩南的肩膀:“放心吧,一定会没事的……”
江浩南沈默,目光却紧紧盯着急诊室的门,手指握得泛白,此刻他已经从目睹江晓竹被撞的画面中恢覆过来,可是心中越来越浓重的不安几乎压垮了脑中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江晓竹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不想失去她,也不能失去她。
二人在急诊室等了四十分钟左右,然后便有一个护士急匆匆地出来看到贺尧之后语速奇快地说:“贺医生,病人右腿腿骨骨折,轻微脑震荡,还有一些头部和身体的擦伤,但是失血比较严重,这样看来孩子可能保不住了,您看怎么办?”
贺尧的视线立刻转向江浩南,江浩南倏然站起身,在门外踱了几步,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沈声对贺尧说:“如果……如果实在只能留一个的话,那保住大人吧……”
贺尧点点头,此时身为医生的冷静让他更容易看清事实真相,也知道此刻去子留母是必然选择。
他转头对那个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扫视的小护士说:“去告诉闵医生,不惜一切保住大人,你去准备手术同意书让江先生签字吧。”
小护士点点头,便跑去准备了。
江浩南颓然地坐在座位上,抱住头,半晌才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也不知道她醒来的时候会不会怨我,但是我不能看着她有事……真的不能…..”
贺尧无声地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能够吐出千伶百俐的话语,到这一刻任何话都说不出口了。
贺尧在这个时候终于知道,有些故事,不是他们这些局外人能够理解的。
这时候,那个手术室裏面的护士忽然又赶了过来,她拿起一份准备好的引产同意书递到江浩南面前说:“江先生,请您签字,闵医生已经让手术室做好准备了,病人状况不太稳定,尤其是此刻强行引产,极易诱发一些其他问题导致病人休克,所以,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江浩南闻言拿笔签字的手一顿,覆又重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也不知道是不是与孩子心有灵犀,江晓竹被推到手术臺上的一刻,渐渐地清醒过来,她睁着眼睛看着医护人员在她身上扎着粗粗的针管,然后便是腹部如刀割般地绞痛。
她的脑子很清醒,她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是除了眼睁睁地感受这份疼痛,感受冰冷地仪器分开她的双腿,然后便是如绞肉机一般的戳-入她的身体裏。
她想大叫,想逃开,可是,这个时候,她被药物束缚在手术臺上面,灯光明晃晃地刺眼,箍紧的盆骨像一道铁门,将她的孩子关在裏面,可是它还是如异物一样被取了出来,然后血肉模糊地像垃圾一样被扔掉。
眼泪从眼角裏流了出来,江晓竹从没有一刻感到如此无助,她想拼命地大喊大叫,可是最后只能翕动几下嘴唇,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极低的嘶哑的声音。
她想问江浩南,为什么明明答应她保住孩子,却到这时候反悔?
她也更恨自己没有一丝气力反抗,只觉得孩子脱离身体之后,她就像一只破碎的蚌,随时可以被丢弃。
或许是江晓竹睁着的眼睛太过明亮,做手术的闵医生发现后皱眉对麻醉科医师厉声说道:“你是怎么做麻醉的?是新手吗?为什么病人没有昏迷就告诉我们可以手术?到时候出了问题你担当的起吗?”
后面的声音似乎渐渐从远处传来,江晓竹慢慢地闭上眼睛,陷入深沈的昏迷之中。
距离手术那天已经过了七天了,自江晓竹从三天醒来之后大哭一场后,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口饭都不肯吃,只是呆呆地在病床上躺着,偶尔睁着眼睛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困的时候就闭眼睡觉,任谁同她说话都不理。
贺尧说江晓竹可能是收到了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创伤,除非她自己愿意走出来,否则很可能会患抑郁癥等其他心理或精神疾病。
江浩南自从那日开始就衣不解带地在医院照料她,甚至这几天晚上都在江晓竹的高级病房的沙发上过夜,连衣物和饭菜也是周婶子做好让老黑带过来。
此刻,他端着热腾腾的小米粥无声地嘆口气,因为无论他如何劝江晓竹,她都不肯开口说话,更不肯吃东西,只是靠打着葡萄糖来补充体力,不过几天的功夫,她原本就不丰腴的脸颊就迅速地凹陷下去,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睛显得大大的,可是却无神地睁着,偶尔眨一下眼睛也显得很慢,嘴唇更是干涸地起了皮,周婶子送饭时候看到心疼不已,可是劝也没效果,只好用棉签沾了温水轻轻地氲湿了她的双唇,而江晓竹也只是呆呆地任由任何人动作,没有丝毫动作,整个人就像个没有生气的洋娃娃一样。
江浩南知道,江晓竹刚刚做完手术,本来就亏了身子,再不好好调养,极可能留下病根,可是他也感觉到,江晓竹的样子分明就是如行尸走肉一般,丧失了生存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