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
僵持半晌,苏父缓过神来,重重咳嗽一声,转而看向薛凛,几乎讨好地赔笑道:“薛将军勿怪。小女自幼任性不懂事,前些年无知受人蛊惑,和离之事,她说的都是气话……”
沈红一听这话,也跟着附和劝说:
“诶是啊是啊,还望将军看在小孙女的面上,再给她一次机会,千万别把这死丫头的话当真……等下,我就让她跟你回去,绝不敢再乱离家出走了。”
闻言,三人面色皆是震惊,未料天底下有这样出卖自己女儿的父母。
苏婵嫣捂住心口,满眼失望:“父亲,红姨娘你们……”
沈红顺势将她拉近身边,低声喝道:“安分点小蹄子!你弟弟还指望着将军府的权势平步青云,光耀门楣呢!家裏的生意也不好,亲戚都快不来往了,就差来个贵人帮我们了。”
“这些年你在外面吃好喝好,不回来看我俩老的就算了,现在可别跟薛将军闹翻了,不然等下他走了,我有你好果子吃!”
“啊。”
苏婵嫣错愕地望向她凶神恶煞的贪婪目光,寒心至极。
“瞪什么瞪,快去给薛将军认错,赔个不是,这事儿就算完了!”
沈红可不吃她那倔强的眼神,蛮力拉着苏婵嫣,便往薛凛面前扔去。
“不,我不要……”
苏婵嫣踉跄后退,低垂的眉目,不愿多看他一眼。
她咬紧发颤的唇齿,用尽全力地稳住声线,断断续续道:“我和他,已经,和离了,毫不相干了……”
听她字字句句将关系一再撇清,薛凛的目光渐渐黯淡。
沈红两人听得心口直冒火气,恨不得甩手抽醒她的愚昧无知。
“你,你这丫头,别不识好歹,薛将军不计前嫌,你还……”
“够了!”
红姨娘还欲推搡她前去认错,屋子裏突然响起两道异口同声的喝语,声音震得她不知所措地退后两步,回到同样怔楞的苏父身边。
薛凛垂下发暗的黑眸,声音在喉咙裏滚了好几圈,他才沙哑道:“别逼她了,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就走,伪装成毫无留恋的态度,生怕多看一眼她惊怕的容颜,便忍不住心疼地将她一并拉走。
“诶!薛将军……”
沈红为了她儿子的官场生涯,眼巴巴张望着,还欲追出去。
却见人已经走远,根本没有一点回头的意思。
“没用的东西!什么话都敢乱说?你还不如当个哑巴!”
她回头,恶狠狠瞪着萧衡身边的苏婵嫣,抬手欲给她一点惩戒。
却被一把折扇狠狠抽开,保养甚好的手掌顷刻红得发紫,疼得她连忙藏好了手,生怕再被打。
“你,你这个野男人,竟然敢打我?”
沈红咋呼起来,在苏父面前叫苦,“哎哟老爷,你看看你的好女儿做的什么事哦?成心要气死我们啊!”
“这位红姨娘,还请说话客气些。在下有名有姓,与苏小姐是最交好的朋友,并非你口中无礼无德的登徒子。”
萧衡收回折扇,轻轻别回腰间,嗓音淡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迫。
沈红眨了眨眼,心怀侥幸地撇撇嘴:“什么?朋友?勾三搭四的,谁信啊?”
“苏员外,萧某可以请你借一步说话吗?我保证,萧某所言,必不会让你失望。”
他不与红姨娘过多计较,转而将锐利的目光扫向一旁面露迟疑的苏父身上。
苏婵嫣错愕地仰望他,小声唤道:“阿衡……”
“芽芽在花园裏玩,你先去陪她吧。我等下就来。”
萧衡低眉予以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又展现出他昔日当药堂老板时那虚伪精明却又万分自信的笑容。
苏父微微打量他的气场,颇觉是遇到老手了,虽然不明来历,但试探一下也无妨,遂点头答应:“你们都先下去吧,我与他单独谈谈。”
沈红不甘心地瞥了眼故作神秘的萧衡,也不知苏父怎么突然变了态度,只行了礼,一脸狐疑地出了屋子。
苏婵嫣在原地担忧地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消失在门外,愈走愈远。
萧衡收回关心的目光,顿时冷了眼色,锐寒地盯着她的生父,语势强硬:“只有一句话,你们攀附将军府能得到的东西,我可以给双倍。”
“此后,不得再以生养之恩为由,胁迫她做任何她不愿之事!否则,后果可不只是事与愿违这么简单。”
“你……你是何人?有这么大的口气?”
苏父被他蓦然威胁,脸色一变,强装淡定地反问。
“……”
萧衡漠然看向他,微微嘆息,答非所问,“哎,人这一生,唯有父母和姓名註定不可选。是悲哀,也是机缘。”
*
园子裏,簇簇秋菊迎风摇曳,淡淡的清香飘向苏婵嫣缓缓行过的衣袖,她站在原地,听见前方不远处的秋千上传来小孩子欢乐的笑声。
是妹妹在陪芽芽荡秋千玩,她们玩得很投入,说说笑笑半晌,都没有註意到她的身影。
苏婵嫣怔怔望着她俩欢声笑语的场景,原本灰暗失落的心情,淌过一阵暖流,感到欣慰与满足。
虽然没有值得依赖和留恋的家族,但她还有一心维护她的妹妹和天真可爱的女儿,只要离开那些人,她们同样可以过得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小妹,芽芽……”
她情不自禁地轻声唤道。
两人立马回头看来,欣喜地展露笑颜。
“娘亲!”
芽芽从秋千上跳下来,朝她兴冲冲奔来。
“慢点!”
苏玲琅揪着她的衣领,提起她差点跌倒的小身影,然后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到苏婵嫣的身边。
“姐姐,怎么样了?事情解决了吗?那个死皮赖脸的家伙走了吗?还有你的伤……”
她神色着急,很是关心的口吻。
“你去见过他吗?他为什么会来?”
苏婵嫣淡淡打断她的话,问得直白。
“我……”
苏玲琅抿唇沈默,看了眼脚边缠人的芽芽。
她挥挥手,支开她:“芽芽,去秋千那边自己玩会儿。”
“哦。”
小家伙显然是还没尽兴,噌噌两下又跑回去了。
苏婵嫣淡淡颦眉,静静等着她的解释。
“姐姐,我见他,是为了萧峣的事。你这些年经历的一切,我都不曾与他说过。今天是他自己找来的,跟我没有关系!”
苏玲琅抓住她的苍白的手腕,语气急切,生怕她与自己置气。
“萧峣……是谁?”苏婵嫣迷惘抬眸。
“萧峣,他是我最爱的人啊!我之前给你写信,你都没有看吗?就算五年前你生我的气,怪我连累你,不想关心我的一切,那萧衡他也没有跟你说过他的……”
苏玲琅反问的声音突然停顿,默然陷入沈思。
姐姐的神情迷茫,像是并不清楚前因后果。难道这些年我的信没有完整到她手中吗?萧衡也不曾对她提过往事吗?
“我当年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只是想成全你和……薛将军。”
苏婵嫣苦涩沈眸,道出这些年来最沈重的心裏话,恍惚一阵释然。
“哈啊?姐姐你在胡说什么?”
苏玲琅瞪大双眸,诧异地抬起手,抚摸她温热的额头。
她以为阿姐是气糊涂了,连话的意思都说得太过颠倒。
“难道不是吗?薛将军当年亲口说他心悦的人是你,你们相识甚早,在外惺惺相惜,互相欣赏……”
苏婵嫣别开脸,发颤的声音越加艰涩。
“薛凛喜欢我?”
苏玲琅身形一僵,震惊得一时语塞,更加担忧苏婵嫣的状态,莫非是受了刺激,不堪承受,所以记忆错乱?
“嗯,我当年亲耳听见他对关大人说的……”苏婵嫣重重点头,眼眶酸涩,“他娶我只是因为我们容颜相似……昔日你回将军府时,他的心就开始动摇了。”
“什么?这个混蛋,他当年竟然这么对你?”
苏玲琅听闻当年真相,越发气愤,但也顿时清醒,理顺了思路。
结合不久前与薛凛的谈话和五年前的经历来看,对方应该是认错了人,间接辜负姐姐的真心……嗯哼,薛凛真是没脑子,活该你有嘴说不清。
她暗嘆其中关系的覆杂,更心疼苏婵嫣曲折的遭遇,心情自责地反问。
“所以姐姐你当初是因为这件事跟他和离的吗?”
“我……”苏婵嫣垂眼,抿了抿唇,“他对你很好,我希望你幸福。”
“啊!姐姐你真的误会了!我和薛凛之所以认识,是因为萧峣当初……”
苏玲琅正要告知她真相。
却被苏婵嫣恳求的语气打断:“别说了,你和他的过去如何,我不想了解。我只知道自己是最多余的第三者。你放心,很快我就会带着芽芽回清水县,再也不会回来打扰你们。”
“姐姐!”
苏玲琅大声喊住她,扣住她清瘦的双肩,真诚平视着她泛着泪光的双眼,着急解释道,“你听我说完,薛凛这个人闷声倔强,脑子缺根弦,当年确实是他弄巧成拙,把我错认成……”
“哟哟,两姐妹又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不巧的是,突如其来的沈红一下从门口钻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顺便引开了苏婵嫣的註意。
“红姨娘。”
她低垂着眉眼上前,温吞唤道。
“姐姐你给她行什么礼啊?她又不是当家嫡母!”
苏玲琅赶紧拉住她,恶狠狠瞪了眼狐假虎威的沈红,语气裏充满不屑。
“小蹄子你……”
红姨娘老气横秋的脸上立马因愤怒布满了皱纹,还欲像小时候那样抬手掌掴她。
苏玲琅却冷眼相看,抱着手,上下打量她一眼:“怎么?还想打我?你以为我还是小时候任你和你那狗儿子虐待的废物吗?再瞪我,我就挖了你的狗眼!”
“你,你……反了反了!”
沈红尖声大叫,引起了远处玩耍的芽芽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