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弥补缺憾的替选之人。
几番打听下,他知道了她是何方闺秀,芳龄几许,性情如何……
除了不会说话,苏婵嫣几乎完全吻合他对心仪之人的期望。
于是,很久之后,他荒谬地将人娶回身边,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却仍是自欺欺人。
……
掌心的沙,随风散落。
薛凛眸色一沈,为这无奈的往事,轻轻嘆息。
适时,高副将满脸急色地找来:“将军,关大人已经到营地了。”
“嗯。”
他冷淡应声,剑眉一皱:关殊序从不失约,这次如此重要的事宜,他竟然晚了两天?
幸好目前还只是驻军的阶段,离正式交战尚有一点转圜的时间。
……
帐内。
一抹浅黄色的身影,头戴笠纱,临桌而立,气质清贵,一副神秘的噱头。
薛凛看他今日装扮有些怪异,以为是刻意而为的捉弄,不由凝重了脸色。
屏退闲杂之人,四下安静。
他大步走上去,随意撞了一下发小的肩膀,语气故作凶狠:“你怎么这副忸怩打扮?脸上长麻疹了,见不得人么?”
“唔……”
那人被他推搡得往前擦了一步。
随即错愕地回过身来,明黄色的幕篱裏传出一声轻笑:“呵。”
这声音……
薛凛略感惊讶。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像关殊序啊。
待来人主动揭下头顶的幕纱,显露出那张人中龙凤的尊贵姿容时,薛凛心头猛然一震。
“啊,圣上您……臣适才冒犯龙体,还请圣上降罪。”
他急急请罪。
年轻的天子倒是宽宏大量,亲自搀他起身。
“诶,无知者无罪。爱卿快快请起,切勿再叫朕圣上了,未到两军交战之前,朕的身份都是□□的首辅大人。”
“这……”
闻言,薛凛恍然大悟,略带劝谏的口吻,“前线危险,圣……大人您不该冒险运用此计。”
“嗯……我相信薛将军的领兵之能,定不会叫我失望。”天子正襟危坐,对他投以信任的眼神,“你先说说这几日北蛮近况如何?”
薛凛面色沈稳,将实情一一回禀。
……
天子边听他细致的分析,边沈静思考。
最终落定心意,将手中的旗帜插回沙盘上,点头道:“嗯,那就照关爱卿的原计划行事。明言北伐平乱,实则用最短的时间谈和。这样,才有余力挽回岌岌可危的江陵关隘!”
“是。”
薛凛沈眸暗嘆:天子亲临边境谈和,委托首辅在朝把控局势,不让太后党羽有半点可趁之机。
但此计险而又险。
一旦失策,定然是内乱导火之线。若是走漏风声,更有遇刺的风险。
沈思之际,天子忽然松缓气氛,笑问他:“嗯……什么香气,好清淡怡人呀……又像是一股药味……”
薛凛四处查找,不知他形容的是何香气。
找遍了营帐,最终却从自己身上摸出了苏婵嫣临走时给他绣的香囊。
他略是迟疑地递给天子察看。
天子瞇眼打量,礼貌询问:“可以看看裏面是何种药材吗?”
“呃,大人客气了,请便。”他神态平淡。
“嗯?止血之物……真是有情亦有心。”
天子感嘆这花香和药材的良好搭配,很佩服地点头。
“这香囊做得真好。”
“嗯。”薛凛面色如常,但心上掠过一丝莫名的欣悦。
“谁为你做的?”天子好奇追问。
“呃……是,是……”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一个大大方方的夫人身份也不肯给她,晦暗地隐瞒答案。
“……”
天子突然发现其中还藏着一张纸条,将其缓缓展开:望君平安。
言简意赅的四个小字,令他顿时明了。
也不再“刁难”不善言辞的薛凛,将香囊郑重归还给他。
“咳……还给你,好好收着。这是一份令人艷羡的心意。”
*
不知不觉,一日时光慨然流逝。
禅房外,日暮时分的钟声响起,回荡在空谷山涧中,渐渐远去。
陪老祖宗抄经礼佛半日之久,苏婵嫣微感疲惫。
好在老太太点到即止,没再让她再把那本《金刚经》一并抄完给她,只是嘱咐明日清晨时,要把这些字迹工整的手抄经文,摆放在供臺上,向佛祖表明自己的虔诚之心。
苏婵嫣点头应下,将经书转交给冬儿,好好保存。
随后又搀扶着老祖宗从席榻上下来,往清幽的禅院中走走,散步谈心。
老太太年纪大了,记性有时不好,昨日傍晚跟她聊过的话,此刻又提起了。
但苏婵嫣还是耐心地听着,频频点头应和。
无非就是薛家当年没落时,如何处境艰难,四方迁徙,或是当年祖父和她贫民出身,如何白手起家的艰辛……想来高龄之人,一生起伏经历,确实很有聊头。
苏婵嫣认真听她娓娓道来,略感佩服。
而后,老太太忽然一顿,又感慨嘆了口气,同她说起了两个亲孙儿时的事情。
“当时是三伏天,琼月和凛哥儿背着一担很重的柴去镇上换米。两小娃走了好远的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碗水都讨不到,两小家伙又累又晕,倒在路边的大榕树下,差点热死了……”
“啊……”听到此处,苏婵嫣眼眶湿润,惊讶抬手捂向唇边。
她很心疼,原来琼月姐姐和夫君小时候过得这样苦。难怪他总是不舍得扔旧衣服。
老祖宗随后又道:“不过,好在有贵人相助,路过的好心人将他俩救醒了,才走的……”
“嗯……”
苏婵嫣松了口气,这世上还是善良的好心人多啊。
不过她转而又隐约想起自己儿时,生母刚去世的那一个月裏,悲痛难洩。
苏父又忙着南下做生意,只好带着她和玲琅一起赶路。
那时候也是炎炎夏季,她遇到了一个中暑昏迷的小男孩,给他餵了藿香水。
他虚弱地醒来,对她腼腆小声地道谢。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便把袖口中编好的竹蝴蝶送给了她。
小时候的婵嫣只觉稀奇,收下回礼,抑郁多日的眉眼,终于松缓,对他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就当这时,照顾她的侍女着急找来:“哎哟,玲琅小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老爷到处派人找你呢,快跟奴婢走吧,玲琅小姐……”
这个新来的侍女,老是分不清她和妹妹的身形,每每都念错她的名字。
但她无法出声更正,只能无奈跟着她离开。
多年后。
她行医四方,不知遇过多少的病人。
那人的面容在她的脑海中越来越淡。
唯有这一只漂亮的竹蝴蝶,一直被保留在她的身边,无声地陪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