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
打开房门，天光熹微，昨夜落雨，空气湿凉。平安开门的瞬间，就看到只穿着雪白裏衣的阿泽站在院中。
荀泽一抬眼，看到平安，是真的，是真的，这么多年的期盼终于要实现了吗，只是一眼，心中的痛楚瞬间消失，那破碎的心竟然自动痊愈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平安浑身发麻，好像都不会动了。
好像卸下了经年的重担，荀泽呼出一口浊气，肩膀微微下沈，张开双臂，迎上前，却什么也说不出。
平安扑进他怀裏，这一刻，两人灵魂上的那个缺口，终于满了。
光脚踩在荀泽的脚背上，才发现他也没穿鞋，平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整张脸埋在她颈间的荀泽，发出闷闷的声音“再也别离开我了”
平安点点头，哽咽着说道“不会了”
荀泽“也别骗我了”
平安侧头吻了荀泽的耳垂，答应他“好，不会了”
靠在门框上的碧青，一边擦泪一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等坤多、丹樱进宫后，四人便聚在一起，听平安讲死亡谷裏和伏喾共度的经历。
碧青“你们一起的那些时日，都在干嘛”
平安“上古神祗，神力通天，我本以为你师父之前的造诣已嘆为观止，但，”她脸上露出了敬畏的表情，“伏喾竟然可以在时空中穿梭，他曾对带我回到过去，回到他自己特别喜欢或者讨厌的朝代去”
坤多“回去干吗？”
平安皱起了眉头“看朝代的兴起和没落”
坤多“然后呢，想让你吸取经验教训？”
平安摇头“不，恰恰相反，我不觉得他想要我学到什么，我觉得他只是想告诉我，天命无常，就连他也无法掌控。”
荀泽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神祗之外仍有，”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措辞，“神外有神，甚至有连他们都无法触及的力量”
平安点点头“嗯，曾有一个朝代是他非常喜欢和欣赏的，我们去看时，我听他偶尔提及，连他都以为，那已经算是人类发展的完美形态了，但就算如此完美，这个朝代仍旧在某一时刻，出现了无法逆转的，甚至是连他插手干预都无法改变的颓势，从完美到衰败到消亡，也不过百年”
几人听得都是一楞。
碧青讶异地说“伏喾已可以算是创世神了，连他都无法”
话都不需要说完，碧青就觉得后背发冷，如此相比，自己这些年所修的算什么，渺如烟尘都算不上。
丹樱“伏喾究竟有何意图？”
平安摇摇头“他从没说过，我也都只是猜想”她抬头看向四人，这猜想太过大胆，她不由自主地秉住了呼吸，轻声说“我猜，伏喾之所以有灭世的举动，可能并不像之前预言所说，是因对人类的失望，而是一种反抗，对他所不能触及的神外神的反抗。”
四人一瞬便明白了平安的意思
坤多倒抽一口冷气“他就如同我们一般”
平安点头“本来按照他的设定，我并没有完成试炼，这天下是要毁灭的，可我却回来了，对他而言，试炼、设定，和我能否回来只不过是他心间一念，全凭己心”
荀泽“如果真的有神外神，那神外神对他而言，就如他对我们一般，我们身不由己，身死与否全凭他心念，他所谓的反抗也只是想看看，神外神如何操控他？”
碧青冷汗涔涔“若真是如此，对神外神而言，我们可能连蝼蚁也不如，不，我们甚至不如空气中的尘埃。”
几人沈默下来。
平安接着说道“是，在死亡谷中，我也曾想过，对我们来说，生命算什么，悲欢离合有什么意义，生死离别或许根本不值得在意”
平安语气中空寂死悲之意越说越重。
一时间，几人都陷入了同样的震惊和怀疑中，是对周围所有人事物的否定，对过往所有一切的否定，也是对活着的否定，以往对未来的憧憬听起来竟虚妄的可怜可悲。
荀泽差一点也陷入了这种诡异的思维裏，只不过，他看到了身边的平安，原以为的水中月镜中花，如今成真了，且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
心中瞬间升起了一股暖意，原本震荡不已的心神慢慢平静下来，荀泽握住平安的一只手，平安茫然地看向他。
荀泽开口，语气虽低，但却有莫名抚慰人心的力量，他对几人说道“既然活着，索性就好好活着，人生在世一遭，所体验的对自己来说，就是真的，即使转头成空，也是身后事，无需多想”
几人慢慢平静下来，是的，大家一起经历过的事，都是真的，就算是虚无又怎样，总有人同自己一起，那就是意义。
几日后，雪原中出现了四匹马，这四匹马朝着客栈的方向疾驰而去。
快到了，快到了，平安迫不及待，爷爷，景爷爷，我来了，阿源，我来了。
一大早，爷爷，景爷爷和大巫师还没醒。
秦源坐在平安曾坐过的那张桌子边，这几日，客栈中暂时歇业，只有他们几人在。
师父前些时日回来了一趟，那日，雪原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
雪停得那一刻，一直在门口看雪的师父看着放晴的天空笑了，他转身对自己说“阿源，恭喜”
听闻师父此言，秦源心漏跳一拍“嗯，师父？”
吴道仁平铺直叙“她回来了”
那日大堂裏，只有秦源和师父两人。
听闻此言，秦源眼前一黑，他摸索着走到一张凳子旁，慢慢坐下去
。
秦源一字一字慢慢说道“师父，你说得，是不是真的？”
吴道仁坐到他身旁，双眼直视他“当然，阿源，师父说得句句属实”
秦源不信“可，怎么会？“
吴道仁感慨道“天意难测，在镜湖，我对那叫碧青的小女娃说，或许有大机缘，公主会回来。当时只是在哄她，没想到”吴道仁摇了摇头，此事连他自己都大为震惊。
秦源只觉头晕目眩，他紧紧抓着桌角，才能稳住身体。
等一阵一阵的晕眩终于过去后，秦源坐在那裏，什么也说不出，他有许多想问的，却不知道如何问起。
吴道仁看自家徒儿的脸色，想起两人初见面的场景，在苍溪山中，这孩子一口咬定是自己的徒弟，当时只觉得好笑，自己浪荡一生，怎么可能会有徒弟。
谁知道，最后他竟真的成了自己的徒弟，在苍溪山中师徒共渡的时日，是自己这一生中与人羁绊最久，也是最温馨的时光。
吴道仁知晓自己徒儿心中的执念，他嘆气“阿源，我们师徒的缘分算是因她而结下，师父这一生有你这样的好孩子做徒弟，是很好的，师父不想隐瞒你，阿源，她不属于你，你也留不住她。”
秦源本以为自己听到这话会难受。
结果，他惊讶地发觉自己竟非常平静，秦源点点头：“是了，师父，从我将她推入黑洞开始，我就知道我们没可能”
吴道仁还想说些什么。
秦源冒然打断了他“师父，我会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我觉得愧疚，而是我心裏清楚的知道，她不是我的，我只是短暂地与别人一起拥有了她而已”他顿了顿，“我会放手”
吴道仁沈默了，阿源如此态度倒是有些让人意想不到，不过既然他能想通，也是好事。
谁知秦源接着说“师父，既然此生无望，那我就求来世。”
吴道仁“啊？”
秦源“师父，我想跟着你，好好修道”
吴道仁····，真是造孽啊
吴道仁又想使用自己的哄骗大法，他诚恳地看着阿源“他们两人的缘分不是只有这一世而已，这一世他们俩为了天下，都付出了极大地代价，天道自会补偿他们，而让有情人累世在一起，就是对他们的补偿。阿源，你修道修得过天吗？”
秦源一楞，然后笑了“师父，补偿总有尽时，而修道无止境，诚意更是可感天动地。我耗得起”
吴道仁一楞，还没想到要再说什么，秦源已经扑通一声跪在自己面前。
秦源“师父，我已不念今生，我发誓，为了所求，今后也绝不会做任何有违天命之事，求师父成全”
吴道仁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平安的事提醒了他，原来自己也无法真正的勘破天命，那为何要阻止别人尝试呢
最终，他点了点头，秦源跪拜，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待秦源起身后，吴道仁“阿源，一个月后，我会重新回到这裏带你走，届时，如果你反悔了，师父也不怪你。”
秦源深深一拜“谢师父成全。”
师父当日便离开了，那日起，秦源便遣散了客栈的人，推了客栈的生意。他安安心心等待她归来。
前几日，已有暗卫送来消息，今天，她会来。
秦源一大早便等在这裏。
她回来的消息，秦源没有告诉爷爷和景爷爷，至于大巫师知不知道，秦源也不甚在意，就算大巫师知道，只要他们并没有表露出来，那秦源就当他们不知道。
今日，秦源只想独自一人先见到平安，自私就自私，重逢之时，他只想获得她全部的关註，任何的分心秦源都不想忍受，别人与她，尚有日后可盼，可自己所求的虚无缥缈的来世，要待到何时。
今日的重逢，恐怕是未来累世唯一的念想了。
雪原上，马蹄声近了。
秦源站起来，走到门外。
四匹马从远处奔驰而来，只一会，便到了近前。
有人从马上跳下来，冲自己跑来，日思夜想的面孔就在眼前。
秦源向前奔去，两人结结实实搂在一起。
远处马上的三人，远远看着，谁也没有近前来。
坤多看着，心中没了以前的气恼，他探过身问荀泽“以后怎么办？”
荀泽註视着紧紧相拥的两人，手不自觉地拽紧了缰绳。突然，秦源抬头望向自己。两人视线相遇片刻，秦源垂下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