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接不暇
小轿子平稳且快速地来到王宫门口,轻轻一落,轿子裏的平安才回过神来,手裏的包不由自主地抓得更紧了些。
到了,她麻木地想着。帘子掀开,碧青的脸探进来,“公主”
平安点了点头,然后僵硬着挪了出去。眼前的宫墻是记忆裏的样子,有人在一处小小的角门边等候。平安跟着碧青和领路的人,进了角门,七拐八拐的才慢慢觉出两边建筑的熟悉来。很快就到了自己住过的小院子,平安的脚步越发沈重起来。在这裏困了好久、闹了好久才出去,到底还是回来了。李嬷嬷带着小宫女在门口等自己,看起来倒是真高兴。
等平安进了屋,李嬷嬷就张罗着小宫女摆上了新做的点心,都是平安爱吃的,院子裏和屋子裏的一切都收拾的干干凈凈,都是按平安的喜好张罗的。
李嬷嬷倒了一杯热茶,端给平安,絮絮叨叨地念叨着点心的种类,平安不忍心再冷着一张脸,接过茶杯,使劲儿从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没想到,李嬷嬷却红了眼眶,平安大吃一惊,端着茶杯不知如何是好。碧青也觉得奇怪,李嬷嬷以前帮了碧青不少忙,在照顾平安的时候也尽心尽力,她一向干活利索,处事得体。碧青挽着李嬷嬷的手臂,轻声问她“嬷嬷,你怎么了”
李嬷嬷擦了眼角,不好意思地笑道“人老了,想起了以前的一点往事”她看向平安“老奴进宫以前,家裏有丈夫和孩子,但丈夫身体不好,儿子年纪又太小,一家人几乎要活不了,后来宫裏缺人,老奴就进宫了,进宫之后我在尚衣局作缝补,手艺还行,宫裏的例子钱和各处的赏钱都寄回了家,想着多赚一点就能出宫和家人团聚。结果,还没等我回家,那年冬天宫外就传来了消息,说是家裏的丈夫到底是生病没了,儿子被爷爷奶奶认给了远房的亲戚,我急疯了,想我那儿子可怜没有爹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但又因为不到年限,我出不得宫去。一时间便想不开,有日天蒙蒙亮,就走到了花园僻静处的一口井边。我坐在井沿上糊糊涂涂,心裏只想着可怜的儿子,好像不由自主地就往下出溜。结果,有人从后面拽下了我,是公主那裏的几个嬷嬷。那天公主以为要下雪,早早就出了门,在花园没等到雪,倒是发现了我。嬷嬷们带我去了缓和的地方,给我喝了热茶,问清了缘故。过了一会,就传来了公主的口谕,特许我出宫回家一个月,找我那可怜的儿子,一个月后再返回宫内。我当时就不会说话了,只是坐在地上哭,嬷嬷们告诉我,这是公主体恤我,特许的恩典,希望我不要辜负这份信任,到时不管有没有找到儿子,都不可以自戕,要回宫来,我答应了,第二天就有人送我出宫,出宫之后,我花了整一个月也没找到我儿子,时间到了,我虽心灰意冷,不是没想过就此了断,但我不能,我答应了回宫就一定得做到。回宫后不长时间,就被调到了此处,守着这所小院子。”看着平安露出疑惑的神情,李嬷嬷解释道“老奴后来知道这是陛下的安排,陛下知道老奴受公主的恩惠,要老奴在宫中等待,陛下说若是有朝一日公主回了宫,要老奴为陛下守着公主”平安垂下了眼睛。李嬷嬷对着平安扑通跪了下来,“这么多年,老奴终于有机会对公主说,老奴感激公主的救命之恩”
平安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她自己从小对占卜命运之事很是喜欢,一直笃信一个朴素的原则“好人有好报”,再加上长期活在荀泽优秀的阴影下,平安自觉自己能获得所拥有的一切,实在是有些幸运,因此她性格不计较,对身边的人都很宽容且抱有一种天然的好心和信任,在大婚之前,她的行事风格非常平易近人,甚至会让一些不开眼的人生出轻视的感觉。
李嬷嬷现在说得这事,她完全不记得,但是听起来会是自己做的事,李嬷嬷照顾自己尽心尽力,平安其实是记在心中的,她立刻就示意碧青扶起李嬷嬷,开口到“嬷嬷,我虽不记得你说的事,但你能守诺回到宫中,就证明我没有救错人”李嬷嬷擦着眼泪站了起来,郑重行了一礼。
李嬷嬷说道“公主,您的第一道试炼可以再帮奴婢一次”
平安“啊”
这个弯也转的太大了,没等平安接话。
门外突然有了动静,“平安,你出来!”是坤多的声音。
平安嘆了一口气,从进宫那一刻起,她就等着他找来。平安打开门,只看到坤多站在院子中央,下一刻,坤多就执剑冲了过来。平安心中的怒意燃烧起来,掠出门外,冲着剑锋迎了上去,身后碧青低喊“公主”,她的佩剑飞了过来,平安反手接住。
坤多和平安从小一起训练,平安知道坤多的剑术有多强,自己是打不过的,但平安知道自己一定会赢,因为坤多心裏的愧疚比自己的多,而现在的自己,心比他冷。
当年荀泽“叛变”之时,禛王府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倒戈,但最后也是默认了新帝的存在。据说荀泽是亲自来王府拜见,陪同的是大巫师,而开门的人则是坤多。禛王府对不少氏族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影响,最后整个皇城内对荀泽的阻力因着王府的态度几近消弭。
坤多作为年轻一辈裏的佼佼者,从小出入王宫和进自己家一样,和平安亲厚全天下都知道,如果大巫师和禛王府对待成帝和公主是这个态度,那么别人还有什么强出头的必要呢。
从小和平安一起长大,坤多和平安的感情非关风月,却远超其上。三岁的平安什么都不懂,只是再也见不到父母,日日啼哭,是娘日夜不睡,亲自照顾;刚住到皇宫裏的平安守着偌大的宫殿,害怕的睡不着觉,是娘和自己跟他一起睡,半夜被她小声的啼哭吵醒,是自己握着她的手,保证会永远陪她一起,保证她不会被怪物吃掉,自己会永远保护她;她的第一匹小马是自己挑的,第一次上马是自己扶的,第一次缰绳是自己牵的;冬天的池塘边,自己在结冰的湖面上滑冰,脚下的冰突然裂了,站在湖边的宫人们尖叫声听得朦朦胧胧,坤多不善凫水,加上冬天穿得又厚,惊诧之间呛了水,一时间竟然有些凶险。然后有人拉住了自己的后脖领,拽着自己往上升,接着又更多的手来拽起自己和救自己的人,等上了岸,坤多才发现躺在自己身边咳嗽的是平安,坤多大喊“你疯啦”平安被吓了一跳,又哭又咳,只是伸手来拽自己的手,两个小孩最后抱在一起哭,一直哭回了寝宫,换了衣服后两人一起被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床上喝参汤,坤多这时候觉得后怕,气急训她以后不可以再如此做,平安笑得两个眼睛瞇起来,却只是不说话。
后来,自己初入宫伴读时,很是有些看不惯荀泽,这个家伙人长得好看,竟然也文采惊人,骑射马术样样精通,有些和自己不相上下,有些竟高出自己。加上平安被那个小子的样子迷了心眼,一门心思只在他身上,时时夸讚,坤多刚开始是看不上她那个思春的样子,但荀泽实在是出众,而坤多心胸开阔,不是善妒之人,时间久了,对强者的欣赏之意按压不住,又因为平安的喜欢,时时跟自己念叨荀泽是多么优秀,多么好。两人最后竟成了很好的朋友,到了后来,坤多经常感慨,这是多么完美的安排,有了荀泽,平安还愁什么呢。一个是自己的好兄弟,另一个既是自己的最好的朋友,更是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骨血一体的妹妹,坤多梦裏想到都要高兴地醒过来。
但后来,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和荀泽大婚那一日,自己本在宫中,第一时间冲去找她,等自己赶到之后,平安已经被夜隼的人带走了。大巫师陪着荀泽来敲门的时候,坤多在手中藏了短刀,他敢背叛安安,就得付出代价。
被荀泽打落的短刀丢在一边,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赤手空拳,坤多边打边骂“你对得起她吗,你没有良心!”一直不还嘴的荀泽突然暴怒,他像疯了一般“那你呢,你不是也看不起她,觉得她担不起这天下吗?!”坤多听到这话神情大变,只觉得利刃剜心之痛,全然无还手之力,被荀泽打到在地,躺在地上嘶吼痛哭起来。自己相信荀泽,却看不出荀泽藏了这么多的祸心,是自己帮着他害了安安!最后被父亲带人制服,关在柴房,坤多就明白了,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安排,而自己的家族早已牵涉其中。
坤多不顾礼仪,佩剑冲上大殿,正在大殿上给荀泽送甜汤的周婉晴挡在殿前“将军,请註意您的身份!”
坤多不理她“阿泽,周家的死士是你派出去的吗”
周婉晴“是我恳求父亲,也征得陛下同意之后派出去的,夜隼实力不容小觑,尽快斩草除根才是万全之策。”
坤多瞪着周婉晴,大声驳斥“你闭嘴!”他只是向着荀泽“陛下,陛下!阿泽!你答应过我保住安安的,你答应过我的!”
在偏殿裏,荀泽和大巫师告诉了自己一切,安安的命运,这么多年以来成爷爷和荀泽,还有自己家也参与其中的谋划等等的那一刻,坤多感到自己的心碎了,他颤抖着问大巫师“胜算多少?”
大巫师沈默片刻,“不知道,我推算不出,”荀泽提出要坤多去带回平安,坤多拒绝了,既然你们给她安排的是一条必死之路,那我为何要带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