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轻声问道“什么准备”
秦源咬牙“我,他叫我带你走”
平安“你带我走了呀”
秦源“不,当时我还有别的选择。”
平安楞了一下,声音轻不可闻“什么?”
秦源跪在空旷的大殿上,尊贵的帝王坐在高高的椅子上。
成帝一生戎马,江山是自己一点一点打来的,他作风彪悍甚至可以说是冷血,据说当年那场决定双方胜败的关键战争中,平安的父母接连战死,消息相继传来,成帝也能继续在大帐中冷静指挥,幸亏他稳住军心,之后才能在生死存亡之际求得一线转机,借此一战而胜,势不可挡。
秦源进宫成为夜隼,执行任务经历生死数次,最后成为夜隼首领。期间,几度得见成帝,每一次觐见时的自己都比上一次更稳重冷静,但好像无论自身怎么进步,在成帝面前,秦源都倍感压力。
那一次,高椅上的成帝压迫力仍旧逼人,他冷静地告诉秦源,荀家即将叛乱,时间就在三个月后平安新婚的那一日,皇城届时会血流成河。那刻,秦源心底偷偷高兴了一瞬,平安不用嫁给荀泽了。然后,秦源等着接受成帝要告诉自己的夜隼的任务。荀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想必这些年成帝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然而成帝却说自己不准备做任何抵抗,军队不动,夜隼不动,只需要等到政变那日,秦源和夜隼才需要执行一项简单的任务:他们需要将平安带出,带到大巫师那裏即可,而他自己将留在宫中,束手待擒。
秦源冷汗涔涔,听得心惊肉跳,顾不得君臣之礼,开口劝阻“陛下,既然您已提前知道,为何不阻止”成帝不语,目光如冷箭一般将秦源紧紧钉在地上。
秦源顾不得“陛下,我们现在开始,一定能阻止。“”您留在宫中,那荀家会将您如何,且皇城一乱,天下必将大乱,陛下,天下的百姓怎么办”成帝仍旧不语。秦源咬紧牙关,“陛下,还有大巫师,大巫师要保护天子”
“放肆”一直在成帝身边站立的万景喝道。“秦源,夜隼存在的唯一目标就是执行命令,你忘了吗”
“秦源不敢。”秦源立刻俯身。
万景“赶快下去”秦源咬紧牙关,只是不动。万景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成帝制止了。成帝开口“秦源,抬起头来”秦源慢慢直起腰身,抬头看成帝。成帝盯着他“秦源,你的身份没人知道,如果平安不用嫁给荀泽,成了一个普通人,你可愿意此后与她一起生活,照顾她,两人一起逍遥一生。”秦源如遭雷霆一击,只觉得浑身发麻,四肢百骸全都如有蚂蚁行走一般,口舌更是无法发出声音。一时间,秦源的眼前竟然闪过了,平安笑意盈盈靠在自己的怀裏的画面。接着,冷汗冒了出来,自己的心思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成帝却笑了“秦源我的提议怎么样”
眼前浮现了更多平安的样子,娇嗔、可爱、害羞、窃喜。和常出现在自己梦裏的一模一样。愿意那两个字好像自动就要从嗓子眼儿裏滑出来。自己可以跟她永远在一起吗?可是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呢?没关系,可以慢慢认识的,从此之后,自己可以一直陪着她了。
夜隼,夜隼呢
秦源冷静了下来“陛下,我想这样,但我不能”
成帝“为什么”
秦源“自我进入夜隼的那一日起,我就发誓,此生我要为陛下,为天下,为百姓,尽忠尽责”
成帝“为我尽忠,那就要听我的命令,带着平安去找大巫师,我已与大巫师达成协议,他会保证平安的安全”
秦源“陛下,既然我们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如今早做准备,一定可以将对方一网打尽。”
成帝“天下註定会乱,没有荀泽,也会有别的人。”秦源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意思。
秦源还想再说什么,成帝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秦源等着,过了好一会,成帝才又问他“秦源,你跟着平安几年了”
秦源“三年”
成帝“三年之内,除了外出,你可以说跟在平安身边寸步不离”秦源点头。成帝“那以你对平安的了解,你觉得她可以承担这天下的重任吗,或者就是这眼前的迫在眉睫的叛乱,她可以应付吗”
秦源不语。
成帝“她不行”
秦源“公主聪慧,眼下不行,但从现在开始学习培养,假以时日她一定可以”
成帝“是啊,假以时日,她可以的。只是,没有时间了”
秦源觉得简直莫名其妙。成帝虽不及当年,但身体一向康健,军队和夜隼的力量也都牢牢掌握在成帝自己手中。目前朝中局势稳定,天下归心,再有七八年,好好培养平安,完全没有问题。
所以,到底是哪裏的时间没有了
秦源再次恳求“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陛下您留在这裏,公主必定不会跟臣离开的,她会选择与您一起留下,就算是臣要带公主去大巫师那裏,她也势必不愿。请您三思。”
成帝“秦源,你进入夜隼之后,是由万景亲自训练的”
秦源“是”
成帝“万景对你很了解,在召你来之前,万景就告诉我,他认为你不会接收这项任务”
秦源看了万景一眼,老人的脸上神情肃穆,眼神中意味秦源看不懂。成帝“秦源,我的命令是大婚那日,你带着夜隼去接应平安,带她去找大巫师”成帝微抬起一只手,阻止要说话的秦源。“你放心,军队绝对不会有任何反抗,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权利更迭,总会有一些杀戮,但我已经将它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天下不会有什么大的动荡。”秦源咬着牙,想要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成帝从万景手中接过一块令牌,伸出手来,将令牌递向秦源。“至于平安,你把这个拿给她,她就会听你的话”成帝嘆了一口气,“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平安的性子,她一定不会听我的安排,但我却不能不给她选择的权利,如果她执意不肯,那这块令牌裏藏着的秘密,能帮她重新再回来”
秦源说完之后好一会,平安都没吭气,她看起来恍恍惚惚,秦源心裏害怕,轻声喊她的名字,她迟疑了一会,眼神渐渐对焦起来“所以,当时,爷爷已经给我都安排好了,可是我怎么都不知道要去找大巫师的事情呢”
秦源“是我,我没有跟你说,我也没有带你去找大巫师”
平安的为什么三个字
,轻的好像听不到。
秦源“我替你做了决定,不去找大巫师,让你为陛下守住这一切”
平安想起来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爷爷的情景,大婚之前,嬷嬷们在给自己梳妆,爷爷突然来了。自己顶着梳到一半的头发,开开心心跑去找他,爷爷和景爷爷两人在大厅等着自己,身后的嬷嬷们呼唤自己“公主慢点跑”自己心裏的高兴那么多,跑着跑着好像都要流泪了,一定是幸福和开心太多了,怎么也消化不了,才流泪的。
爷爷见自己跑着来,伸手来迎接,平安抓着爷爷的手,顺势扑进了爷爷的怀裏。爷爷哈哈哈大笑,景爷爷也笑起来,自己在爷爷怀裏偷偷擦掉眼泪。那个时候的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爷爷那么开心的笑声裏,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谋划,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再想什么呢。平安脑袋裏又出现了那夜秦源带自己从皇城突围的情形,漫天的火光和流矢,爷爷那个时候在哪裏呢?
秦源看平安半天没说话,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
平安只是呆呆地保持着那个坐姿,没有反应,秦源轻声唤她“平安,平安,平”“你为什么不带我去找大巫师?”她坐姿没变,眼神仍旧涣散,但突然问出了这么一句。
秦源没有回答。
平安“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带我去找大巫师,我当一个普通人,你也当一个普通人,我还会感激你救了我的命,说不定我就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了呢”
秦源摇了摇头,“我承认,我这样想过,但我觉得你会想要替陛下守住这一切。”
平安“你觉得?”
秦源犹豫了一下,选择诚实回答“对,我不知道为什么陛下会把天下轻易地让给荀家,我也不明白荀泽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抢夺天下。但我觉得你不会同意陛下的做法,尤其是在荀泽的背叛之后”
平安“你觉得我会想要报覆荀泽”
秦源说“不,我觉得你想要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守护陛下和你父母用一生打下的江山。”
平安楞住了,她从小没有父母,每个人提起自己的父母都会说敬佩惋惜,说是当世一对绝无仅有的人中龙凤,为了天下双双战死,没有他们的舍生取义,就没有这天下的太平。平安虽没有体会过父爱母爱到底是什么,但从小却从每个人的语气裏,从他们的眼中热泪裏,种下了对父母深切的爱。作为父母的女儿,要做配得上他们的女儿,这种念头是平安心底最不可撼动的执着。
是的,这用他们的命换来的一切,自己不会让别人抢走的。
平安楞住了,等了等,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呢,你既然早早知道了这件事,就应该早早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等到那一天”
秦源“我以什么身份告诉你,而且,你能相信我吗”平安肩膀一垮,像洩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委顿下来。
秦源看着心疼,想要去抱她,可又害怕她把自己推开,只能试图去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单薄的衣衫下面,平安后背的骨头节节分明,根根都摸得到,她在轻轻的颤抖。然后她摸摸索索地躺了下来。把头埋在枕头裏,“我困了”
秦源“好,你先睡,我明天早上来喊你,好吗”没有回答。
秦源没办法,只能先离开。
秦源走后好一会,平安翻转过来,仰面躺好。她的脑袋昏昏沈沈,都是一些幻想,如果当时秦源带自己直接去找大巫师,那自己就不用受那些苦,不必一路被追杀,也不用再管玉佩,不用再回到皇城,不必被关在宫中,也不用差点被冻死在雪原,自己说不定还能日日睡得安稳。
不行,不行,爷爷、景爷爷惨死。自己身边的人都被屠戮殆尽。荀泽他背叛我,杀害我的家人,我怎么能安心变成一个普通人。
不可以,我一定会选择覆仇。
可是,可是,好累好疼啊,心也,身体也是。我怎么覆仇呢,我没有能力,令牌的秘密我无法得知,我什么都没有,不可能覆仇的。爷爷就是知道我没有能力,以后保护不了自己,守不住天下,才不让我覆仇的,或者也是因为他知道就算荀泽当时没有背叛我,以后等爷爷不在,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荀家也不会放过我的,所以,他才决定不抵抗的,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我怎么这么软弱,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所有的人
平安想一想,哭一哭,不知不觉中迷迷糊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