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悦缓缓走上,等着挑战。人群裏便自动让出几条道来,皆是书院裏的高才。年纪最高者,已经三十而立,最小者也已经及冠,皆是要参加今年科举的举子。
监正在圣上身边介绍着,“圣上,那抚须的、年纪最长的是北地来的学子,叫尹志。是去岁的解元,长于思辨,写得一手好策论,常在书院中与众人论文。那圆圆脸的,是顾生明,顾侯家的第六子,文采非凡,十八为举子,特意压了一科,是臣的学生。”
“十八的举子啊,监正你这是要他考个状元回来才罢休啊。”
“臣不敢。”监正道。
圣上笑笑,“有什么不敢的呢?这样的好弟子可有家室了”
监正笑笑,“臣已许了三女,只是臣想多留几年,顾生明又需专心求学,一直没有过门。”
圣上抚掌一笑,“朕记起来了,京中女子未婚者,便是你的千金与朕的公主最大了。还是监正不慌不忙,留的女儿在家,不愁嫁。”
“圣上说笑了,小女怎可与公主比较。圣上慈父心肠,必是为公主寻了这天下最好的男儿。”监正道。
一时太阳躲进了云层裏,圣上的脸暗了几分,晦暗不明。
“那场中最后上来的是徐钰,他诗词过人,寻常人莫能及也。”
说着,便有人宣布了第一场的比试,以诗贺今日盛景。
秦子悦寻了处坐下,并无多少忧虑,反而生出一种隐秘的欲望。是被世俗压下的偏见欲望,是少年时呼朋引伴互相论文的记忆,是个将要弱冠之人未凉的青年之血……
他坐下,那三人也便寻了处坐下。
燃着的香,一缕一缕的往上飘去,化作烟、化作雾,隐没。
秦子悦长于边塞之诗,洋洋洒洒一篇长诗,从京中盛景、中原富贵,到杀胡虏、擒贼子,自有一番舒朗豪阔之气。又大讚太平盛世,卸甲归田之悠然。意境独出,自成一派。杀伐之中,又宁静平和。
那最小的徐钰,写了一首百余字的词,引经据典、词藻之韵美,却有些司马旧风。所写之景、之人,交融通汇,意蕴隽永。
圣上身边的太监收了这几篇作品,在高臺上一念,众学子皆是嘆服,尤以秦子悦与徐钰最佳。
高臺上的诸位官员亦推此二篇。
监正道:“秦同学所写气象万千,有奇志;徐同学所写意境深远,有奇趣,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圣上不置可否。
监正又道,“圣上还请圣上出题,以为辩论。诸生有意者,皆可一辩。”
“何为坤道,何为臣道。”圣上说。
场下众人精神一震,于国子监读书者,谁人不想为官为宰此刻圣上又在,不正是扬名立万的好时机吗?便是留下一个熟面孔也好。
众人看向辩论臺的目光更加热切了。
圣上置若罔闻,只看向秦子悦。当年秦远斋便是在国子监扬名,他代天子来此时所识。日后的三元及第,迎娶妹妹,仿佛就在昨日。
秦子悦迎着圣上的目光,出列,“臣当为臂膀,以民之事为天下事。君王首令,臣当为口舌、臂膀,使令得益于民……”
圣上脑中恍然,是了,是他的弟子……语气、神态、政见……连那让他都父皇侧目的少年人。
这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秦远斋。
圣上抓紧了椅子的扶手,回忆着往昔被秦远斋顶到心肺的日子,竟然觉得有几分诡异的怅然,故人的影子和眼前的少年合二为一。
臺下便有举子来辩,又有人相护,隐隐生出许多声音。众人主动分了派别,互相斥责、寻出漏洞,又只是学术上争端,到底还是没经过事的学生。
便有不少京城学子,自发与秦子悦一派,互为论证,以辩驳他人,场面火热。
只见他神采飞扬,眸光清亮,说到好处还比划两下,众人嘆服。
顾生明则显得更加温和包容,拥簇者甚众,与秦子悦辩得难解难分。
两人说了近一个时辰,圣上耐着性子看这群学子争辩。
最后,监正出来,平了纷争替圣上鼓舞了一番学子,便单传秦子悦随驾。
秦子悦跟在许沐岩身边,一起进了宫。
照旧是随侍、画画,圣上不说别的,秦子悦也乖巧的不问。只性子更放肆些,对着告他黑状的礼部尚书与背后的柳相多了些明面上的不喜。
圣上也不管,只一句孩子略过。
柳相得了几次晦气,按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