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王子是不满我朝的招待吗?”杨副相难得为难人。圣上也转头看匈奴王子,那语气分明像在骂人。
“杨相不过是二王子看球戏入了迷,难道你会不吗?”柳相说着,要把这事轻轻揭过去。
“正是如此。”二王子压下腔子裏的辣说道。他心中已有七分不快,但还是忍下。
有人笑起来,众人都随着笑起来,打着马虎。牛尚书看了杨副相一眼,这人今日好生奇怪,平日不都指着他手底下的人说嘴吗?他又放眼一瞧,笑了笑,原来他手底下的人还没资格坐这呢。
“圣上不知,刚才那是咒骂之语。”牛尚书道。有杨相开头,他顺棍儿缠上,反正圣上不会说他。
“牛尚书你休要污蔑小王。”二王子恨道:“不知道我是何处得罪了你,刚到我歇息处骚扰了,现在还要污蔑我。”他忍着嘴裏的疼,掷地有声。
“是不是污蔑可不一定呢。”牛尚书拉长了语调,晃晃悠悠,显得阴阳怪气极了。
“牛尚书,二王子不过出了个声,你如何听出是咒骂之言,不要颠倒黑白了。”
牛尚书看着出声维护的礼部尚书,这是柳相的人,是最近被他骂的不够吗?他张张嘴,“可不是吗。礼部尚书是最知道礼仪的,哎呦呦,可惜识人就不太明了,我还以为仅仅在礼部识人不明呢,原来放到外面也是一样。”
牛尚书这话,刁钻的很,把礼部尚书和二王子都骂了个遍,可捎带着把圣上也拽进了沟裏。圣上懒得和这个伴读吵架,“不想看球戏的都去屋裏歇息会吧。”
圣上这话既是开解,可是告诉牛尚书莫要在这触他眉头。牛尚书委委屈屈应了,还丢下一句,“圣上不想和臣一起看球戏了吗?圣上不喜欢臣了。”他倒着眉毛,很是彪悍,又有一种可笑的趣味,实在让人生不起气来。
圣上笑着指他,“你呀!”便是说他仗着圣宠的意思了。
二王子看的不悦,瞄着面前的“辣茶”伸手推远了些,好个包庇糊弄的圣上。
一场球赛看得他闷闷不乐,强做欢颜。
比赛完了,晚宴马上就要开场,匈奴丞相极快的和二王子汇合,安抚了他一番。二王子闷闷道:“本王知道。”也不欲和他多言。
秦子悦见他们说的差不多了,上前去拜见了匈奴王子,“二王子,在下今天和师兄来瞧个热闹,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还是更想跟二王子去看看塞外风光。”
二王子冷眼看他,心裏对这小白脸无甚好感,他能做什么,连自己的女人也护不住。想要去外国躲避律法,还要先找个靠山。
匈奴丞相早就查过他的来历,防备他甚多,只是他不怎么留在四方馆,也就没有接触过了。心裏防备,面上却是和蔼,“多些秦公子好意,我们王子一切都好,无需公子担忧。”他伸手对着二王子请道:“二王子我们该去赴宴了。”
二王子近来也习惯了,这身份越高的人,越需要人服侍,而不是亲力亲为,便入乡随俗了一把,由着丞相指路走了。
秦子悦笑盈盈的目送他们离开。
秦俊生早就看见了师弟,早想上去找他,却被大宛王子拦住,人多眼杂,他也只好和宛之闲聊着,见匈奴人走了,他匆匆到师弟面前,说道:“子悦,你勿要乱来。”又眼中焦急,这越家军之事自有杨副相等人来管,不用你操心。
秦子悦如何不知道师兄所想,安抚的拉他的手,“师兄,我们一起去晚宴吧。”
此刻霞光漫天,宫墻长长,偶尔响起远去的马蹄声,滴滴哒哒,悠远漫长。
三人都仿佛回到在青山书院读书的日子,霞光裏下了学,一起去食堂裏进餐。
无有身份,无有高低,都要抱着几本书,学诗的、学经的、学医的……书院裏包罗万象,就是学风筝、学钓鱼,也有一个师傅等着,两三同好伴着。
大宛王子长嘆一口气,“走吧,我们走去,可别迟到了。”
秦俊生认得路,便带着他们去。秦子悦站在中间,亦觉得心绪平静和缓。三人随口说着这些年来发生的事。
秦俊生想起自己高中状元,再三请师傅子悦来京都没有成功连自己成亲两人也就一份厚礼。怪道:“师弟,你连师兄成亲也不来的。”
“师兄,你知道的,我是最烦规矩礼仪。我人虽未到,可在心裏送了祝福,比被拘在那处更加诚心。”
“师傅不肯来京也就算了,连你也不来。”秦俊生抱怨道。
“秦家家主不是去了吗,师傅的礼物也带到了。那是先皇赐给长公主与师傅的新婚之礼,秦家一辈中的第一人还配得上杨相之女。”
“你知道,我只是想你和师傅能做个见证,可你也不来。”秦俊生嘆息。师傅不来他早就知道了,可是师弟,一年四季总要在假期拐着师傅、同学出门的人,他好游历,却不来见见他的新生活,他的妻子。
青山书院那几年,他们无话不说,同榻入眠,可是他来了京,入了官场,就再也没有那样的时光了。就在榻上,听着寒风细雨,屋内暖暖,说着些闲话。
秦子悦不语。
大宛王子见他们师兄弟气氛不好,转头说道:“子悦你怎么不去科考,这样也能在京城跟你师兄在一起了。”
秦子悦一笑,“宛之兄也是白身,怎么好意思说我。”
三人都有意的把话题引到无关紧要的事上,大宛王子便又把说了百遍的说辞拿出,“我是大宛国的王子,总要回国的,考科举做什么。”
“我只想当侠客,天地江湖,四海为家。”秦子悦背着手,洒脱的走到前面,已经快要到宴会的地方了。
前面红烛灯火、衣香鬓影,连冰冷的檐角都带着富贵权利的软糯。秦子悦深吸一口气,仿佛可以闻见衣袖间飘然的香气,女子温暖的体态,那些美好堆砌的金玉,要让他整个人融化开去。
秦俊生站在后面,和大宛王子,打了个眼神,让他先走,他还有些话要跟师弟说。大宛王子知道了,匆匆离去。
秦俊生走到师弟身边,在昏暗的宫道裏,他又看见了那张可以照亮四壁的脸,江南双壁,说的是他文采满江南,说的是子悦如明月一般辉光的脸。
那时,他还小,和他凑数成了江南双壁。这些两年,他不科举、不入世,只做游侠,外人中多以为他是徒有虚名之人。
秦俊生嘆息,“师弟,你要如何。”
秦子悦回头,露出那双明亮的眼睛,“踏遍祖国大好河山,师兄,我在写游记,江南我已经写完了,接下来我想去边关。”他目光炯炯,带着些骄傲,显然极是满意自己笔下的江南。
秦俊生一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离开之前,师弟也说过兼济天下之语,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唉。他收敛了神思,叮嘱道:“匈奴人定不会在圣上面前露出真面目的,越家军的事你不要管了,太子已经向圣上上书回朝,他会出面保下越家军的。”
“保下。”秦子悦嗤笑,“是保下越家军的名声还是军队,我看又要死几个越家军麾下的将军,把越家军分调处理吧。”秦子悦往前走去,他不能忍受这样的结局,忠心报国,却被人传为窃国之贼。
“可你知,匈奴人不会露出马脚的,难道你要让他们还越元帅清白不成。”秦俊生拉住师弟,要劝他离去,不要在这浑水裏搅和。“明天,明天你就从四方馆裏出来,跟我回家。”
秦子悦不想再说,手一动,便擒住了师兄的手,甩开去,大步进了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