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环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见过庄天文了,庄天文的身份依然是现下所有人最津津乐道的话题。他们不信她是外星人。他们后来都见过了太阳王星人,和太阳王星人也都变成了很好的朋友,那些人可跟庄天文一点都不一样。他们也试图从太阳王星人嘴裏问出庄天文的真实身份,可那些太阳王星人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她是一名永恒的学生,是一名奇特的译者。她是一名职业学生。
周环回想和庄天文相处的点点滴滴,每次都感觉她似乎抓到了某些蛛丝马迹,但随即便又被她自己推翻,全都没有说服力。
时间就这样流动着,庄天文这个人渐渐消失在周环,庄紫荷,胡梦,何蓝……所有人的记忆裏。
她像是一块透明的白玉,被她们吸收化作自己的一部分。玉,是一种越清透越坚硬的石头。
云之大学裏,出出入入的女孩子们,笔记上出现越来越多的自己的理论。例如: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坦然承认面对,心裏坦坦荡荡轻轻松松,继续往前走,是最轻松舒服,最快让人成长超越超脱的,也是最让人快乐自由的。还有:女人,只可能被物理摧毁,绝不会被心理摧毁!等等等等。
庄天文那个云下的便宜母亲覆生了,全然焕然一新,她已完全不记得庄天文,也不记得任何的过去,她是一个崭新的女人,她将在新世界,获得无与伦比的快乐与幸福,她的点点滴滴的柔情,都再不会被辜负。
听说阿尔兹海默癥患者是被时间遗忘的人,但庄天文神通广大,她依然是那个样子,没有任何变化,可她也被时间遗忘了。她依然游走在世界的边缘,吹着地平线内外的风,将世界上所有的灰色产业链,都变成彩色的。
总是在索求一劳永逸的男人,已经彻底化作飞灰从新世界消失了。这个世界,将由天赋人权,能够「无限永译」的女人们,全权拥有,全新创造。
最后:
天空像海浪翻涌而过,云纱铺开。夏夜气息十足,蛙鸣此起彼伏,像是一片赛一片地在歌唱。
周环坐在自家外廊上,穿着拖鞋,大裤衩,大背心,正在啃西瓜。她手边放着一张散发着极好闻的香气的纸,上面写着一些字:
我常觉得与人打交道时太累,因为我无法呈现真实的自己。那些不能表达不能外化的部分,让我变成了一个别扭拧巴纠结矛盾的人。可你在我的心裏留下了一个地方,我原以为那裏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你在我培养尘土和石头的地方种下了花朵。(哦,我听说,你已经改名为周新……挺好听的。)
我最近眼皮上起了个疹子,以我的体质,我的身体是不该有任何问题的。我想,我得解决一下我内心的冲突。我得来看看你,周环,虽然你已经不记得我,可没关系,我只要看看你就好,至于你看不看我,无所谓。
周环挑挑眉,望向堂而皇之私闯民宅站在她面前,在夏风中清新飞扬的那个人。那个人的脚下是属于她的桥,她的流水,可她竟然那么开心,她有桥和流水,能让那个人驻足。
“你不是说,我看不看你,无所谓吗?那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白色的风衣随风翻飞,薄荷香一如既往的沁人心脾,那个人不说话,可笑意那样风流潇洒,眼中的光芒那样专註深刻,眼皮上的一颗小小星星一般的红色疹子那样可爱……她还是那一副玉般的模样。
周环看着她,不自觉地笑意满面,却也不停地在流泪。
“你是真实的吗?你是永恒的吗?”
庄天文温柔地看着她,好像有些害羞,眼神难得地有些躲闪之意。“我曾对许多人许下诺言,我也以最好的方式实现了所有的诺言。可对你,也许,我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兑现我的诺言。”
周环破涕为笑,没再说什么,抬头望向全新的夜空,庄天文也随之望向夜空,风过云,无限,生生不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