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岳
曲章接到医院的电话。
神经科的护士长很平静的和他叙述弟弟曲飞的情况。
“肾臟和肝臟这几个月严重萎缩,可能拖不了不久,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是护士长在告诉曲章病危通知书上的内容。曲章麻木的谢过护士,挂了电话。
七年了。
这七年来,他们家时不时的都会接到曲飞的病危通知。
人也一次次的麻木。从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惊恐害怕,到如今镇定自若没有太多的感觉,听到他的弟弟即将死去,也不再有太大的波澜。
那个午后阳光很好。曲章搬出大提琴在洒满阳光的客厅裏,拉着曲飞小时候最爱听他演奏的弦乐四重奏的曲调。
那时候曲飞还很小,曲章也没多大,弟弟总是说:“哥哥的手指又长又好看,为什么随便在乐器上面按一按就能有那么多好听的旋律出来?将来长大了我也要像哥哥那样能干,去演奏那么大的乐器。”
那那时候的曲飞还没有曲章的大提琴高,他喜欢把大提琴叫“哥哥的大家伙。”
那时候,就是在这个屋子裏,爸爸抱着曲飞在沙发上,妈妈在厨房给一家人切水果,家裏是阳光晒进屋子晒出的味道,也是这样安逸的午后,空气中也是流淌着同样的音符,同样的节拍。
却是现在陪着曲章的,只剩下这把旧琴。
……
日子,像是从来不和人打招呼似的,就哗啦啦的流走了。很多时候曲章经常不记得自己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守着一个半吊子乐团,演奏着和自己曾经的理想越来越遥远的音乐,听着曲飞一次比一次严重的病情,不知道是期盼还是恐惧的等待着一个随随便便来,又随随便便的走的人。
手裏柴可夫斯基d大调第一弦乐四重奏。舒缓的俄国乡间民谣小调。被他演奏的异常的悲凉。
……
那晚他梦到了郭岳。
还是十几岁小少年的郭岳。皮肤黑黑,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会叫他“小曲子”的郭岳。
梦裏,曲飞和郭洋都是刚上幼儿园的年纪。曲飞穿着他最喜欢的白色小皮靴,洋洋穿着粉红色的蕾丝花边裙。
四个人就那么手牵着手走在绿绿的草坪上,空气裏都是甜蜜蜜的花香味,好像远处还能听到大人们唤他们名字的声响。
那时候的他们总觉得时间过的特别的慢,好像永远都不会长大,而他们的家人会一直一直陪伴在他们的身边。
只是此去经年,早就是物是人非。
……
两天后的排练。叶晨见曲章接了一个电话,就和胡年丰说了什么急匆匆的走了。
团裏一些资历老的团员休息的时候说起曲章弟弟的事。叶辰带着耳机没有开声音,仔细的听了会儿。
曲章有个比他小十岁的弟弟。七年前车祸变成了植物人,一直躺在医院裏。
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同是演奏大提琴的刘兰是曲章的师姐,知道些曲章的事。
曲章曾经是音乐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本科四年得过几个有分量的奖,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拿到了法国裏昂交响乐团的邀请,全额奖学金去那边继续深造,是学院裏当年都轰动的事。那时的曲章还有一个相恋三年就要结婚的未婚妻。而曲章的弟弟就是在曲章要出国的那年发生了严重的车祸。是未成年飙车,撞到一对夫妇,又转向冲向了大路,撞到货运卡车。那对夫妇和车裏的另外一个小女孩当场死亡,曲飞多处严重创伤,大脑重创,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曲章的父母都是普通的老师。家裏所有的家当都用来赔偿那对无辜夫妇的事后赔偿,还有车裏的那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是曲章邻居家的小女儿。
于是曲章没有去成法国。一直留在这裏,一晃就那么多年过去了。曾经的音乐才子,如今不过是在这个三流的乐团裏,耗掉了他最好的时光。
叶晨听着失了神。等胡年丰回来的时候,叶晨明显的不在状态,指挥示意开始排练,首席全无反应。还是身后的人拍了拍他,叶晨手裏的弓就直接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连叶晨都吓了一跳。
医院裏。
曲章,站在曲飞的病床前。
床上的少年一晃也已经22岁。头发很长,身上很瘦,脸上颧骨高高的突起,没有生气的躺在那裏。脉搏监视器上的起伏一点也不稳定,偶尔快,偶尔慢,偶尔会停下来几秒,再疯狂的跳几下。
年迈的曲妈妈曲爸爸也来了。
医院最后的病危通知,通知曲章务必让家人来见最后一面。
父母早就泣不成声。床上的孩子,从车祸以后的几年裏,家人对曲飞的苏醒已经不抱有希望。几天前已经宣布了脑死亡。
曲爸曲妈看着站在一旁木然的曲章,想说点的什么,却是也说不出来。因为当年的那把车钥匙,就是曲章给的曲飞的。当年的震惊愤怒和懊恼不是没有,只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他们已经要失去了一个孩子了。
……
曲飞走的很平静。
活着和死去唯一的区别就是显示器上的波动的频率。
有波动,曲飞活着。等那条线变的平平,在场的医生就在病例记录上写下了曲飞的死亡时间。
没有父母家人嚎啕大哭的场景。曲爸曲妈只是留在那裏拉着曲飞的手。安静的抹眼泪。曲章也就安静的一直一直的站着。
这些年,一家人为曲飞流的眼泪是太多太多。因为悔恨,因为想念,也因为经济上的拮据。
刚开始的那一年,曲家几次都付不出弟弟的住院费用。罚款和赔款压垮了一整家人,他们欠了一屁股的债,亲戚朋友那边也再也借不到更多的钱。
要不是后来,郭岳一次次的把钱留给他。曲飞或许六年前就不在了。
……
一家人陪着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曲飞一整晚,第二天,当太阳融融的洒在大地上的时候,曲飞火化,变成了仍旧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一盒骨灰。
曲章和爸妈回了躺老家,把曲飞安葬。那个墓地七年前就买好了,曲飞的隔壁就是曲爸曲妈的,还有一个是曲章的。
墓地是曲爸买的,那年他万念俱灰。他告诉曲章,再弄不到钱,一家人能躺在一起死掉也不错,他把最后的钱买了这三块墓地。连在一起。甚至都交代了后世。曲章至今都能记得当时父亲红肿的眼睛,和无力拍在他身上的手。
那以后曲爸曲妈就搬回了老家,在小学裏教书,每天和小孩子在一起,他们觉得好过点。他们变得有些排斥见曲章,因为见到大儿子,会想到小儿子,想到小儿子,会想到曾经那个美满幸福的家。
……
曲章回到市裏是三天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