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秋森?这称呼似乎有些名不符实,看映入眼中的满眼翠竹,和“秋”字并没有什么联系。不过万类枯荣,常世大抵如此,洞天福地更是变幻莫测、难循常理,深究此名来由也无甚意义,屠苏现下所想的还是尽快与兰生及其他人会合,找到昆吾割玉刀后离开此地。
因是也对那木人回以一礼——这怪虽怪了些,好在屠苏一贯的面无表情,也显不出几分尴尬;又要庆幸兰生此时不在身边,否则必定笑他木头脸遇见木头人、左看右看都像兄弟……不过他现在被沁儿之事所扰,大概也无甚兴趣说笑。
待说明了来意,又询问可曾见过其他几人,木人沈默了一会儿,随即便说的确见过,自家还收留了一位,描述那人长相穿着应是晴雪无疑。屠苏谢过,跟随它一同回去,又想这木人应是不知何人传声的工具,并非鬼物精魅、怪力乱神。
一路上木人与他说话,言谈较之前倒是亲切了不少,讲起流洲风物,说从前此地住民大多巧手,虽也是能工巧匠却并不懂什么奇技淫巧。大概三百余年前有一位女偃师带着个傀儡人来到此地,她所制造的机构机关精巧程度令人嘆为观止,操控的傀儡人也能说能动、巧夺天工,一时间拜师者趋之若鹜;然而这偃师性情古怪得很,非但不收徒,连一般与人往来也不大愿意,曾有些心怀不轨、妄图探得玄机之人都被她那厉害的傀儡撵了回去。如是数年,人们除了她拿来换酒的机关老鼠外其他一无所获。而直到这偃师老死了,之前她操控的傀儡发了狂、危害乡裏,无奈之下有人不知从哪裏请来一位会法术的方士,设计、破解了她以咒符加诸在傀儡上的秘术,结束了这一祸事,以机巧与秘术合为傀儡的技艺方才大白于天下,进而流传至今。
屠苏听他讲得头头是道,恍似亲身经历一般,慨然同时也生出几分好奇,正想问那偃师的傀儡后来如何,抬眼所见的曲径通幽处已是一间茅庐。
这茅庐修在竹林深处,并不与其他民宅相邻。看庐前石桌石椅虽古拙却不粗糙,多件器物小巧而不繁覆。整个院落由修竹合围而成,又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淙泷水声,隐约透出几分出尘绝世的味道,倒像一处高人隐居之所。
屠苏上前叩门,门开,熟悉的声音灌入耳朵:“芈先生出去了,有什么事等等再来吧……”两厢相看,可不正是风晴雪?
“苏苏?!你也来了?”晴雪见了他先是讶异,惊喜之余又似有何隐虑,顿了顿才道,“兰生没有一起来?”
“初入流洲时走散了。”屠苏知她有所顾忌便没再多说。那时虽未山盟海誓却也曾约定终老,现下时过境迁,执手交心的换了人,晴雪心地善良从未说过什么,但他到底对不住她,所以一些事情还是讳莫如深、一笔带过。
晴雪闻言却仿佛松了一口气,略一踟蹰,终于还是昂起头来:“苏苏,我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兰生的事……不好的事。”她神色振振,脸上虽有为难却并无羞赧,这倒让屠苏心下诧异——晴雪并非绵裏藏针、表裏不一之人,她心思通透,甚至不懂得什么叫前恭后倨、阳奉阴违,又是什么促使她背后讲他人的恶言?
“到底何事?”
“进来说!”晴雪却已仿佛顾不得,匆匆拉住他的腕子拽向屋裏,“苏苏,你来看这个!”
铃……
铃铃……
他觉得浑身酸痛,像是每一块骨头都断了,睁开眼,却是满眼漆黑,手伸到眼前也看不见五指。
天黑了?他仰面去看,顶上无月无星,什么都看不见。
抬头的时候却碰到了一根丝线,细滑而凉,像蛇的皮,贴上他的脸让他心中一凛,然而却是一掠而不见,随后听到一声轻轻的:铃。
铜铃?他有些不明所以。以往也曾掉到些古怪的地方,朔方的罅隙,长洲的建木之基,反正这些地方各有玄妙,再有什么不寻常的也不足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