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他的五感其实并没有彻底丧失,只是变得极为迟钝,如行在一条悠长的黑暗深巷,似乎有微弱光线却不足以视物,有细微声音却犹如幻听,无所觉、无所触,只能茫茫然继续走下去;
然而就在这混沌模糊如梦境般的场景裏,所有情绪又被无限放大,爱与恨,怒与惧,悲喜忧欢,牵挂怀念,那些梦醒后不会留心、不会在意、甚至谈不上有何意义的东西,在梦裏又是如此清晰深刻,无比真实无比强烈地吸引着他去探究前方未知的生与死。
一条道与非道的界限,稍一动摇就会踏错;在万丈深渊与一马平川之间徘徊,他却控制不住地想要探身去看看那无底洞裏有些什么。
……何况还有人在唤他,一声声,一遍遍,凄凄切切,缱绻缠绵,盛满了几生几世的柔情,虽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他确定那一定是在叫他。
——不然是叫谁呢?在这黑暗静谧空无一人的悠长深巷裏,还会是叫别的人吗?
他侧耳去听,尽力辨识那几乎无法辨识的语句,觉得她很像晚秋淅沥的雨,断断续续永远没个完;又像是参差错落的楚歌,绵延不绝,泱泱数裏,撩起离乡人的愁绪,闻之而下泪。
他如此尽力地去聆听,直到终于听清,那其实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叫的是师兄,一个唤的是晋郎。
嗳!他很想答应,微笑着点头迎上去,是奔波千裏、终归故乡的旅者,是和颜悦色、温柔体贴的情郎——不过可惜他并不是晋磊,他到底是谁呢?他那么清楚地记得贺文君,记得叶沈香,记得他们在一起的暮暮朝朝,记得他自己一手掀起的腥风血雨。他还记得他离开时文君无力的劝阻和失望的眼神,记得他将刀刺向沈香时她怨恨的话语和一寸寸涣散的目光。他那么清楚地记得这一切,他不是晋磊又是谁呢?
背叛像溶进了骨血,执刀也成了轮回的宿命。虽然手裏握着刀只剩下杀,杀,杀,可他还是愿意握着刀,因为那让他觉得镇定,觉得安全,他还有权力决定别人的生与死,而不是变成案上的鱼肉、待宰的羔羊。他太过沈醉于这种虚妄的“心安”,以至于过了三途川、饮了孟婆汤还浑然不觉,依旧握着刀,要永生永世地留在血雨腥风裏,孑然而立;
他负了文君,负了沈香,间接害死了文君,又亲手杀死了沈香。那是一生中他最爱与最爱他的两个女人,却要因为一个不得不践行的誓约而幽冥永隔、世世相错。他其实并不想她们死,却不得不对一个袖手旁观任其郁郁而终,而将另一个捏在手裏作为报覆的棋子;
他跪在一个的坟前哭,站在另一个的尸体旁笑,孰知他到底是笑的时候想哭,还是哭得累了反而想笑?是啼笑皆非、哭笑不得,还是太过错乱扭曲而无法承载内心的撼动与惶恐?
他承载不了的,所以最后,他终于疯了。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报覆,为了挽回而报覆,为了凭吊而报覆,为了哀悼而报覆,这当然已经不是信念,而是执念,执念的结果未见得就是得偿所愿,却总有一件事如愿以偿,那便是杀了别人再杀了自己——这就是晋磊的想法:与其游心而不逞,不若干脆来个一了百了;死去的人当然回不来,生者毫无疑问就应该去陪葬,待到所有的纷扰牵绊都不在了,自然落得一片干凈。
所以啊,那些背叛的或牵扯背叛的人都必须死,百裏屠苏和欧阳少恭也不例外……可百裏屠苏和欧阳少恭又是谁呢?既然他是晋磊,与他牵绊的人两个人是贺文君和叶沈香,那这两个不相干的人又是谁呢?如果说报覆是为了祭奠被杀害的师父贺凛,那躺在祭坛上身着大红绣袄的沁儿又是谁呢?这一切是轮回?是重现?还是根本就是一回事呢?
思绪混乱到想不明白,他索性选择不去想,将自己交给最主观的直觉和最热忱的愿望——直觉说妙极了,还有什么比覆仇的滋味更棒的么?愿望说倾听内心的声音,遵从内心的想法,这样做或许错杀无辜,但肯定不会因为错过和放过而抱恨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