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说他的选择是对?是错?地狱之于他的存在或许有因果之分、有先后之别,却并没有诬陷和强加——在惩罚这件事上,不存在漏网之鱼。
真抱歉,我不是悭臾,我也不能带你走。
他收回了想去触碰他的手,眼看着他空洞的眼睛裏最后一点神采黯淡下去,最终陷入昏惰的遐思;他知道自己拯救不了这个太子长琴,他也知道这不是他要找的人。
一旦选择了开始就无可逃避地要面对最终,欧阳少恭便是太子长琴的最终,纵然借助渡魂之术可跳脱轮回,不断获取新的肉体与寿命,然而魂魄之力终有穷尽,便是渡魂也有极限,作为“欧阳少恭”的寿命就是他最后的期限,一旦“欧阳少恭”死了,他也就再无轮回往生的可能。
他要找的是欧阳少恭,并不是尚怀不甘怨怼、固执地想要活下去、为此不惜一切的太子长琴。
分崩离析——亦或美轮美奂?
其实早在雷云之海他就觉得不可思议,支离破碎的断壁残垣竟能映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若非心系他事又与屠苏襄铃等人在一起,他恐怕真要被石头映照出的“忆念幻城”所迷惑了……忆念幻城?等等,他方才不是还在红水边与“太子长琴”交谈么?何时又回到了这个雷云之海、忆念幻城?
“巽芳……你在哪裏?”不远处一名陌生男子对着面前荒芜凭空伤悼。他神色疲累至极,看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是在找巽芳公主?那么这也是欧阳少恭的“前世”之一,虽然并不是在雷云之海中他们看到的那一位……哦、对了,欧阳少恭说过那一次的渡魂遇到了极大的麻烦,过去几十年才能重返蓬莱,奈何蓬莱早已在天灾中毁尽,他并未找到自己的结发妻子。
“别找了,你找不到她的,她已经去了中土……”兰生觉得寂寂,他走到陌生男子身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若干年后会有一个看着他长大的桐姨。
然而陌生男子似乎并没註意到他的存在,只是固执地在残垣下掘出一个一个的坑,又将收集到的骸骨填埋进去,这些都是蓬莱国的住民,是曾经待他如子女兄弟、让他暂时忘却苦痛残忍的……乡人——所幸,这些骸骨中不会有巽芳,兰生想。
他无法帮他更多,唯有这么默默陪着他,看他发疯一般掘土、殡葬、立碑,最后还立起一座空坟,撒下一些的种子,来年这裏会开出巽芳公主最喜欢的花,在那个几乎就要重临于世的蓬莱他曾见过的。
他看着他,从清晨到傍晚。那位老者说的对,这个焦热无间是一日一夜万死万生的世界,看似已经历看了万般人生,却又只有一瞬的万分之一那么短;他所亲临的是每每事败后的无法挽回,是欧阳少恭的种种绝望与无可奈何,是曾经经历且无法重来的过去。
过去……吗?
坚信中却又忽地掠过一丝质疑:老者也说过,这是昆吾割玉刀根据亡者心境创制出的无间。那么这便不仅仅是记忆,也是恐惧与梦魇,是人心底最惧怕的幻象;
幻象不一定是结局,但它一定是欧阳少恭内心的淋漓写照——心?真是讽刺,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欧阳少恭,却在这裏,以这种方式闯入并亲历着他内心的希冀与畏惧。
那么是不是,他也能在这裏看到他真正的目的……
——他忽然不想看下去了,他害怕看见更恐怖的幻象,是数不胜数的焦冥还是解封散魂的屠苏?是风云变色的逆天壮举还是燃尽一切、毁灭一切的熊熊大火?……他不想知道了,他也不会承认,他更害怕见到的其实是尽善尽美的虚假空无,就像,这名陌生男子现下手裏捏着的典籍,欺骗别人又自欺欺人的重生古法……
扔掉那东西!!!——他大吼,奈何面前的物象又一次变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