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襄垣?!”兰生晴雪异口同声,之前咄咄逼人的蚩尤却只哼了一声,随后化为一道掠影融入剑中。此时再看襄垣,眉目之间的确与蚩尤有九分相似,只是气质清冷、年龄也大他许多——奇怪,他不是蚩尤的胞弟么?
“你真的是襄垣?那、我们——”兰生大喜过望,顾不得伤势就要上前来拜谒,襄垣却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我已知你们来意,只是你们所问之事已远远超出凡界之力,仙神尚讳以为戒,在下不便讲也不应讲……此地并非生魂久留之地,你们无需赘言、速速离开吧。”
“哎?等、等等……我们可是历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朔方界拜谒您的……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木——百裏屠苏的魂魄……也正是因为您创制的血涂之阵才无法再入轮回,他原本无辜,又岂能如此就——”兰生本来伤势就重,又恐襄垣对屠苏见死不救,一时急火攻心止不住地咳血,眼见着竟要撑不住了。晴雪慌了,立刻也催动真气来助他疗伤,只是这伤不同以往,胸前的伤口不见愈合,血也止不住。襄垣看着他们,看着看着便凝眉,而后竟俯下身来亲自查看他的伤势。
“蚩尤算得上古战神,你该庆幸伤你的只是寄宿于野望剑裏的剑灵、而不是昔日溯源刀的主人,而这又只是他的半魂。”他半是讥讽半是怜悯地说着,远不像一位高高在上、淡薄世情的神明,“……生老病死、聚散离合,这些本是人之常情、人人皆是如此,你既修习佛法也该懂得诸事无常、轮回寂灭,又何必纠结于一个无谓的执念?这与方才的蚩尤又有何分别?”
“是……是无分别。”得了襄垣的救助、疼痛稍稍缓解,兰生不由得又轻笑出声,语气也不怕死地多了几分忤逆和咄咄逼人,“人生无常、涅槃恒常,聚散离合、轮回极苦,如此而言,倒是如这玉衡中的魂魄跳脱生死轮回之外,不生不灭清凈自在的最好了?——可惜生死之理太过艰深,我等皆是参不透的凡人,大神你也未必参透,否则缘何还要救我?又缘何要执着于剑中的蚩尤魂魄?”
“!”提到蚩尤魂魄襄垣倏然立起、后退一步,看他们的眼身中也多了几分犀利,如此僵持片刻,却忽然轻嘆一声,只是此次再无怜悯、只有冷然,“上古之事皆已渺远,无知凡人又何敢妄言?——不错,是我创制了血涂之阵,最先经历此阵的也正是蚩尤,这本是无选择的结果,今日看来也未必是错。万事看似毫无关系,实际却是因果相承环环相扣,这玉衡中的魂魄身陷此等因果之中,又怎敢说无关无辜?——你既说我参不透生死轮回,我也不妨告诉你,的确,我有我所执着之事,并可为此万劫不覆、亘灭千年,妄图逆天覆生亡魂的你们又可曾有这般觉悟?!”他原本就是始祖剑剑灵,便是刻意收敛剑气也足以令人垂目敛颈、肃然起敬,此时剑气中又混了杀气,更摄得人不敢直视。
兰生不由一阵心悸,正待思虑反驳之词时,一旁的晴雪却抿抿嘴唇、道:“大神息怒,我从前曾听婆婆说过,世上不美满的事太多,一个人能做的却又实在很少,所以与其为不能兼济众人而苦恼,不如多花心思想想怎样帮到身边的人。或许我们并没有大神所说的那种‘觉悟’,也不敢自称怎样坚强、怎样勇敢,但救苏苏是晴雪现在觉得最重要的事,想来兰生也是如此认为,那么为这件事而做出的牺牲,无论再多也是值得的。”
兰生看得出来,面对襄垣她有些害怕有些犹豫,然而却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支撑着她说完这些话,感情殇逝、信念却决绝,那是一个女子所能表现出的全部的勇敢,这种浓烈深沈的感情竟远比襄垣的剑气杀气更令他凛然与心悸……或许——
——或许这便是她对百裏屠苏的感情,一种甚至超出男女情爱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