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喟嘆时忽闻浑仪下方有人招呼,这才註意到那裏摆着一套案几,与巨大的浑仪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因是之前并未留意。听到招呼,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连类似瀑布外的人影都没有,只有案上摆着的一对酒具,一壶一杯,大约之前有人独酌。
正纳闷到底是何人,忽听那酒壶发声道:“圣人往日训示,此处隐秘不为外人所知,如误闯者皆是缘至,当礼遇之。在下壶觥,近旁的是杯耳。”原来方才招呼他们的竟是这酒壶,“壶觥”语毕,唤作“杯耳”的酒杯却驳道:“妄语!他们私闯禁地窥探隐秘已是死罪,若放出去再对旁人提起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是非,像上次一般招来整船小童更是麻烦,到时圣人巡游归来怪罪,你我可担待不起!不如现下就处置了以绝后患!”这口气可是不小,全不把他三人放在眼裏,说起来他们从前虽也曾遇到鬼魅精怪,甚至笔墨纸砚、血衣布偶也可成精成魅,但像这般有趣的倒还不曾见过。
三人一时好奇便想走近细看,又因仙家之物不明底细,恐真像它自夸的那样厉害,不敢掉以轻心。眼神交汇,兰生率先跨出一步,抱拳朝“杯耳”拱拱手道:“仙家隐秘我等自然不敢窥伺,此番只是阴错阳差误入福地,唐突之处万望见谅;若蒙指点一条明路离开,我等自当速速离去,并指天为誓绝不洩露半点此间之事。”他低眉顺眼甚是谦恭,引得那酒杯连连扣案,笑道:“竖子还算识相,冲你这几分教养,我就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至于其他两人——哎呀,大胆狂徒,快放我下来,仙家福地岂容你造次!”说时迟那时快,在“杯耳”得意洋洋之时,屠苏已快步上前一把将其抄在手中,细细端详,确是普通白玉杯无误,除了能说会道外并无特异之处,因是倒有些好奇它有何本事夸此海口。
正疑惑,忽觉斗转星移,他眼前一花,再回神时自己已僵跪于地,周身肌肉挛屈无法起行,只能勉强抬眼死死盯着那酒杯——怪只怪他见是普通玉杯便放松了警惕,一时失察才着了道儿。兰生见势惊骇,立时跑来想要扶他,奈何压在屠苏周身之力犹如千钧,兰生根本扶不起,只得跟随着也跪下,眼睁睁见酒杯坠落,却又在距离地面一尺余处蓦然停顿,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接住,继而重悬起来,浮在空中微微震颤,仿佛那只“看不见的手”的主人已盛怒至极。
这一来三人如临大敌,兰生念诵心法试图消除屠苏的衰弱状态,而一直站在稍远处的欧阳少恭则已召引凤来琴欲作榣山遗韵。阵仗一经拉开气氛立时僵滞,然而对峙了片刻却并未见“杯耳”再有何举动,就只是高悬空中。正疑惑,忽听“壶觥”发声道:“我道足下何人,原是昔日乐神太子长琴。天宫既成之时,天帝宴请诸仙,我家圣人曾与足下有过一面之缘,不知足下尚记否?”
这般言词自然引得兰生屠苏侧目,然而渡魂多次记忆遗失混乱,欧阳少恭的确记不起此事;况且仙宫渺远,如今谈及不过觉得齿冷讽刺,他也只是冷冷牵动嘴角未作应答。
“壶觥”见状却也不恼,沈吟片刻又道:“圣人曾嘆足下一念之差引得天柱崩塌、天地几近覆灭,然纠根结底却是阴错阳差、无心之失;虽罚不当罪,然护友之心却拳拳可悯,况且自足下去后仙界再无可听之音,圣人扼腕之余唯有自请常驻此金玉琉璃宫,看护天轮地辙,望有朝一日得见足下,虽不能开脱免刑,却可尽绵薄之力聊表寸心。”
一番话说得众人好一阵瞠目,呆了呆,倒是兰生先试探问道:“你说这裏是金玉琉璃宫?这浑仪便是……天轮地辙?”
“正是。”
“那岂非可以……逆,天,改,命?”这四字几乎一字一顿,话一脱口仿佛振得他自己也要颤一颤,震惊之余却是狂喜,若非仙家福地拘于礼数,他几乎要跳起来。转而望向欧阳少恭,却见他面色发青,口唇微颤,似是很艰难地牵出一丝笑意,却是笑得极阴冷,任谁都能看出并非是喜,而是惧,且是在极力掩盖这种惧。
虽如此,兰生的热情却没有一丝一毫消减,少恭不问,他就越俎代庖替他询问起更改命数之事,那杯耳壶觥倒也干脆,直说因缘际会,命数并非不能改,只是有三样难以更改,即是过去之事、改过之事、既定之事。
“过去之事已然过去,难以更改实则是无法更改;改过之事不可再改,否则反反覆覆无所定性——这些都好明白,只是这既定之事……到底何为既定之事?又缘何难以更改?”
“何为既定之事?就比如风晴雪与女娲大神约定,以死后化为荒魂来换取漫长寿命;又比如太子长琴触犯天条,罚永世寡亲缘情缘——这些事或出自约定,或专断独行,皆是因果报应、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因是无法更改。”“杯耳”口气颇为欢佻,以诸人之事举例也颇吻合,想来是跟从司命掌管命数生死,对个中之事也了若指掌,所以这一口回绝自然也形同泼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