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生只觉得胸中躁动,血液上涌直达天灵,双眼也充充地疼,此时不仅口干舌燥,竟连每块肌肉与骨头都兴奋异常。他摸摸嘴角,发现自己竟在笑;有些懵懂地放下手来看,手中赫然出现了那把百胜刀!脑海中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变清晰,他终于听出那个声音在说:他杀了二姐,你要杀了他!
杀了他?兰生为自己瞬间冒出的想法吃了一惊,尽管从前欧阳少恭害死二姐、自己的确恨他入骨;一场瘟疫招致天怒人怨、可谓罪大恶极,于私于公自己就是杀了他也无可厚非,可是——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什么,蓬莱陨灭,欧阳少恭曾与自己的梦想和疯狂一起葬身海底,若非巽芳和尹千觞倾力相救,眼前这个魂魄也不覆存在,他或许会落个与百裏屠苏一样化为荒魂的结果……如果真是这样,兰生可以原谅他,可他现在毕竟还在!既在就当赎罪,二姐与那些无辜之人又欠了谁?却被炼药用尽了魂魄,一干二凈、不覆存在!他们虽死而恨意犹在,他要替他们恨他,恨他残忍阴鸷丧心病狂,恨他为一己之私弄得生灵涂炭,恨他出现,恨他回来,恨不能将他剥皮拆骨、碎尸万段!
“欧阳少恭……”兰生握紧手裏的刀,再睁眼时双目已然血红。毫无疑问,他知道自己不是晋磊,晋磊已经轮回转世,那些因他而起的恩恩怨怨也已成灰,这是另一种“用尽”、不覆再来——只是沈睡在魂魄中的仇恨和杀意却从不曾用尽,它们可以被佛法淡化、被时间掩盖,却只是改了形状换了心境,而一旦受到激发便会立刻死灰覆燃卷土重来。人常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便是圣贤、谁又无过?方兰生或许能够一世做好人,却不能保证自己生生世世时时刻刻都一心向善。
他凝息于刃端,百胜刀因他的恨意而具形,便有着恨所本该有的形态,一时之间黑瘴四溢,杀气冲天,刀锋铮鸣竟有如亡灵恸哭、哀鸿绝唳;九霄环佩琴也同样在作响,奏出却不像是曲子、倒像许多断续音节拼出的怪物嗥啸,两样声音交融在一起,听来只有诡异惊悚、令人不寒而栗。
如是的对峙或许不过剎那,下一瞬他已双手握刀直劈向欧阳少恭!乐曲凝成的壁障如水流即刻被分作两边,却也如水流一般迅速回环抵挡刀锋并施以重压。兵刃相向拼的是力气,通过百胜刀传来的力量有如千钧,震得兰生两条手臂都发麻,欧阳少恭便在咫尺之遥冲他清浅而笑:“小兰,可还记得朔方弱水岸边你做的水牢?我依其效法,不知你作何评价?”
“……画虎不成反类犬!”他从牙缝裏挤出冷哼,冒着被重压废掉一条手臂的风险缓缓地收回另一只手,摸到腰间,扯下青玉司南佩。诚然,方兰生的确不是晋磊,可若硬要归类,他此时的阴狠恐怕已不输晋磊,“你说过,玉佩碎则你灰飞烟灭,我现在便要你灰飞烟灭告慰二姐!”言罢,便将那玉佩狠狠砸向古琴激荡起的灵压!
——玉佩化为齑粉的一幕却未如期出现,欧阳少恭或许没料到兰生会出此下策,但本能之中也即刻收了琴声,百胜刀没了阻隔便势如破竹直斩下去,一时之间风驰电掣,削铁如泥吹发可断的刀锋自欧阳少恭右肩颈一路斜劈至左腰侧,若他是完完整整的血肉之躯此时恐怕已然被劈成了两半……
然而毕竟是魂魄,虽然无血飞溅,却也真被那把真气具成的百胜刀伤及了元神,他不可置信地捂着伤处缓缓跪倒,黑暗更黑处则有人击掌叫好——终于出现了!那个扰人心魂、勾起心魔的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