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一觉醒来已过多时,神思稍许清明,周身却更酸痛。
兰生蒙蒙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要坐起来,嘴张到一半却忽然僵住:床、枕头、被褥;帷幔、剪花、红烛……这、这莫非是不小心误入了什么人的婚房么?——不对啊,之前不是落入了地底溶洞、自己又因急于寻找逃出方法而累倒了吗?难道是运气太好被人所救、又带来了此处?那也不用安置在婚床上吧,自己还是快些起来向恩人道谢才是……
“躺下。”清冷冷一声隔空传来,兰生不由一滞,视线即刻扫向声音出处:原来刚刚烛火太暗,他又只顾着观察床幔装饰,没有註意到百裏屠苏正身着喜服坐在圆桌旁;另一只木凳上坐的是欧阳少恭,他把玩着玉杯,见兰生醒了便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喜服红得似要滴出血来,不由得让人一阵心悸、冥冥中就联想起二姐亲手缝制又被欧阳少恭烧毁的那件——当然还有自己的洞房花烛夜,兰生挠挠头,仍然觉得有些刺眼:“木头脸……你要成亲了?和晴雪?”
屠苏不言,少恭则笑得更加玩味,兰生便改口问:“不是晴雪?那、莫非是救我们出来的人要以身相许?——这好像有点儿不对,不过没事,木头脸你若不愿意就去说同她清楚,告诉她你与晴雪——”
“——毋要多言了,这是你我二人的成亲之礼。”百裏屠苏说完抚额揉捻眉心,此时的状况一言难尽,他选择了最言简意赅的措辞来解释,虽说这话听上去歧义更甚。
“你……我?”兰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木呆呆地低头看自己身上,果然也已被换上了喜服,样式虽稍有差别,但从绣花图案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是与屠苏相映衬的一对,他眨眨眼,忽然之间就乍了毛:“你你你说什么?你我的什么?怎么能是你我啊?这可是人神共愤天理不容离经叛道生灵涂炭——”他猛跳起来,几乎要扑到屠苏身上揪着他的衣领质问,却在距离不到一尺之处对上了对方的目光,脑海中不知怎的忽然炸响了昔日初遇时那句“闭嘴、很吵”,立刻就楞在原地不能动弹,戛然而止的态势很像风大闪了舌头。屠苏看看他,也没多言,只是轻嘆一声。
一旁的欧阳少恭见势笑笑,算是缓和了尴尬的气氛,继而将前后之事对兰生解释了一番,原来那些虬结勾陈、覆满洞壁的藤条根须正是生门所在;或许正是因为他毁坏树根、惊扰了狐族,就在他昏倒之后,那些藤条便裂开一道大缝,溶洞中竟进来了一支披坚执锐的军队,他们或身披战袍或铠甲加身,手执长矛、肩背弓箭,最诡异的是,这支队伍中的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狐貍面具。
因不知他们意欲为何他便出言试探,那为首的一人并未答话,而是直接提起手中长矛指向他们。原以为一场恶战不可避免,谁知峰回路转、另一人却越众而出制止了他的举动,并且带领族人对着巨树跪拜叩首——少恭所猜不错,这的确是传说中三神木之一的建木,就连都广的那株都是它的枝杈移植而来。传说此树上可通天、荫及世人,下有溶洞三千、象征三千世界,天狐族人更是奉其为太母,对其极为敬畏。
原本兰生等人伤及神木、论罪当诛,不过天狐族素有传统,但凡有情人相互倾慕便要来此树下发誓许愿、请求上天恩许,神木若感知他们的诚意便会显灵给予庇佑,这便算是行了合卺之礼,其他人自然也要祝福、而不可再做任何阻挠之事,论罪刑罚更是不可。
“……如此说来……莫非我们是得到了神木庇佑?”兰生听得云裏雾裏,好不容易理出个头绪,却觉得这理由实在匪夷所思,“可我们一没发誓、二没许愿、三不是那个什么有情人,我们不过就是不小心落入洞内,又在树下呆了大半日,怎么算——”他急于解释,屠苏却忽然扬起了手,手腕之上荧光闪烁,细看之下竟戴着一条同心结。
“这个……不是我……”兰生顿时百口莫辩,涨了红脸也说不出个缘由,明明被自己收于包中的东西怎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对方腕上?是自己梦游给系上的?还是这东西成了精,自己长脚跑出来的?他挠头,觉得两者都不太可能,可事实摆在眼前又不容置疑。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不如先将错就错再做其他打算。”屠苏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尴尬,摆摆手叫他不要在意此事,兰生却仍然钻在牛角尖裏出不来。
“什……什么将错就错,婚姻大事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一句将错就错就行的?况且方家在琴川一带也算有头有脸,本少爷又早已娶妻,这种事……这种事……”话到最后已经说不下去,他有些摇晃地坐下来,满面愁苦、不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