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机。”欧阳少恭静静说,他微瞇眼睛凝望殿外,彼处已是大火弥天,“看来这即是兵变之夜了——虚中有实、实映妄虚,这裏虚实交融难辨真幻,倘若我们出不去恐怕真要葬身此地了……”
梓轼与姜离?他们在神木之下相会想必是要说些山盟海誓蜜语甜言吧!屠苏想到此处只觉耳根一热,自己的脸倒先红了。说来他幼年也算顽皮,上树打熊追女孩无一不为,后来经历些事情,拜入冷若冰霜的紫胤门下,终日与不茍言笑的师兄为伍,为压制煞气所修所学又都是些止水宁心的心法,久而久之也习惯了面无表情,逐渐连笑也不大会了。所幸再后来遇到了命中克星风晴雪,尾随倒贴、百般“调戏”,他起初不适应,后来也渐渐习惯,还送过了泥人、相许了终生,却在重伤弥留即将散魂之际方大梦初醒:恩情与恋慕终究不同,他的确是发自肺腑地感激晴雪,然而牵肠挂肚想要耳鬓厮磨的却是另外一人。如此分辨或许矫情,可若此番寻觅引魄覆生之法无果,他终是难逃过散魂的宿命,到时莫说言笑晏晏醉卧春风,便是轮回转世也无法期冀了——一切归无,那样的死寂他亦曾经历,因此更不愿自欺欺人……
脑中一时涌进许多混乱想法,又有一袭蓝色身影挥之不去,以至于他一开始并没有仔细倾听二人对话,直听到“永离之誓”时才恍觉不对,原还因辈分有所避讳、此时则完全顾忌不上了,反正这只是梦境之中,对方根本不会被自己打扰,索性疾步上前要听个真切。忽又听姜离叫那人梓墨,才知他兄弟二人面容肖似、自己刚刚错认,这会儿向前走了几步才看清他脸上竟有很大一片伤疤,连右眼都几乎给毁掉了;虽以垂下的头发虚掩遮盖,焦黑狰狞的模样还是令人目不忍视……想来这或许便是其名“墨”字的由来。
“……梓轼与我虽情投意合,并于此神木下祈愿永结连理,但毕竟两界殊途、修不得善果。我们从前总以为人定胜天,但凡有心则无往不利、无所不为,也终因执念给天狐族招来无妄之灾,如今我二人诚心悔过、甘受惩罚,虽九死而无怨怼;然此间种种皆因我二人而起、与铃儿无关,我答应你即刻离开青州,尽弃前尘、永不提此间之事、亦不与她相认,只望你能放铃儿一条生路,不要伤害她。”她语调虽是风轻云淡,话音裏却有极度隐忍的凄切,或是决绝、或是断念,屠苏一旁看着,不期然竟想起了自己忘川岸边迷茫困顿的母亲。
“……你们人类有句话叫‘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你既已知错何不彻底悔改?襄铃既是你与梓轼的女儿,正是你们过错的印证,若要平息天怒人怨理应将她处死以祭太母。”梓墨却是不为所动,不同于屠苏等人初遇时所见的从容气度,此时的他冷肃中暗藏杀气,令屠苏不禁心中一沈,不过转念又想襄铃到底平安长大,现下又贵为九尾天狐一族族长,若非与族人及梓墨尽释前嫌,则是发生过什么事情,使得他们再无法为害、反而敬奉于她,只是不知这会是什么事情……
正想着忽听一声朗笑刺破凝滞,顺势望去见一男子倚坐在稍远处的林木枝杈上,手中擎着一只镶满宝石的华美玉杯。他衣着华贵,面容与梓墨酷似,只是眉眼间更加灵动慧黠;也不说话,只是冲梓墨笑,笑时抬手倒置并晃动着玉杯,霎时风云变色,无数耀眼星精自神木枝干中析出,又汇作绵延恒河逆流向杯中,可堪那小小杯子竟像能容下江河湖海一般,当真神乎其技;
而这一切又尽在须臾之间,不时天地覆归宁静,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直到那人身影即将隐去时梓墨才恍然醒觉,大怒道:“梓轼!玉英乃九尾天狐一族命脉!你便是忘了祖训也不该如此丧心病狂!”
“祖训算个屁~玉英就在我这儿,要取就来紫府宫,不过也要有本事杀我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