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一路逆人流而行,兰生只觉得自己脸都要被挤歪了,百裏屠苏却全然没有怜香惜玉——哦,不,全然没有照料顾忌的心,闷着头只顾走,眼见着穿堂入巷、左拐右绕,一直出了城门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兰生这才有些着了慌,心道这厮莫不是对本少爷怀恨在心,这会儿要趁机拉到幽僻无人处狠揍一顿出气?——这可要糟了,虽说他方少爷是斗战胜佛转世,有佛法护体而且拳脚功夫也说得过去,但这木头脸的法术剑术可都不是盖的,何况还有那狼妖的内丹与焚寂的煞气,一会儿真动起手来拳脚无眼,他要来个焚焰血戮或是怒涛龙骧自己可真招架不住——等等,慢着,自己平日裏也待他不薄啊,要说从前还针锋相对计较个一两句,这次寻访十洲途中可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伺候,没半点疏忽怠慢之处,他还怀恨个什么劲儿?西汉苏武尚有“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诗句传世,神木亲事虽多半闹剧,可到底也算行过合卺之礼的结发夫妻,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大打出手吧?除非他小肚鸡肠,将从前自己挤兑奚落他的话林林总总都记着,这会儿要一并找齐——再等等!合卺之礼……结发夫妻……不是外人……芷兰生幽谷……这木头脸莫不是要要要要要——
“停、停下!你、你到底要带本少爷去哪儿?!”他大吼,牙一咬、心一横,用尽全力挣脱被攥着的手,谁知用力太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下意识地仰头去看屠苏,这会儿却越看越像登徒子,惊得兰生脸红心跳,吞咽口水都极大声。
屠苏微皱眉,俯下身来想要搀扶他,自然是被一巴掌抽开了手,兰生一边挣扎起身一边目不转睛瞪着他、警惕道:“不必你假好心,本少爷自己会起来!”
屠苏闻言皱眉更紧,略一沈吟又似明了,于是展眉轻嘆道:“你——”
“——我什么我?我要去观瞻庆典了,你有话快说,本少爷忙得很、没空与你打哑谜,糊裏糊涂拉人到这裏当真没头没脑不知所谓!”他一边抱怨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土草屑,夏夜多露水,刚刚这一坐衣襟上自然沾上了好些印子。
屠苏知他是为掩饰慌乱才顾左右而言他,故而也不恼,只待他絮叨够了、平覆了些许,方开口继续道:“来此不为他事,我只想问你……”沈一沈,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的眼睛,“你可愿从今往后为我与阿翔烹饪饭食、料理起居?”
“啊?”纵然天马行空胡思乱想了半天,兰生打死也没想到屠苏要说的会是这句话,枉他一路担惊受怕,这会儿稍事放松自然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想也不想便没好气道,“烹饪饭食料理起居?以往哪次不是本少爷做的?你倒说说看、哪次不是?厚脸皮倒贴吃我用我的这会儿才想起来问,真是、真是……”
他越说越小声,渐渐也琢磨出了话裏的意味,再偷眼去看屠苏,只见对方一脸“你当知我意”的表情,素来紧抿如刀刻的嘴角似乎还噙着那么一丁点儿笑意,兰生登时脑中“嗡”一响,一个头立时变作两个大了,慌忙摇头试图驱散这些苍蝇般萦绕不去的倒霉想法,又犯书生气地连连摆手道:“不妥不妥万万不妥,圣人云‘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堂堂七尺男儿当无愧天地人心,奉圣人之教诲,以君子之德行自省己身,有所为、有所不为,发乎情、止乎礼,此等越距逾礼之举到底有悖教化,我方兰生实不能为。”——这是他的习惯,越是胆怯越要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越是愿意,越要引经据典千方百计地找些理由来驳斥自己。或是别扭,或是口是心非,实则却是害怕镜花水月留不住、一场欢喜一场空,到头来对方与自己都失望,索性先一棍子打醒都别做梦的好。因此刚刚这番话虽与愿违,却也发自本心,且于情于理没一点儿不妥,真真是正人君子三纲五常。
屠苏默默听完,心中虽哂笑,神色却如常,道:“圣人言‘有所为有所不为’,圣人亦言‘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若依你之意又当作何解?”
“这……”兰生语塞挠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从前对同窗也好,后来对沁儿也罢,似乎从来都是他旁征博引劝诫他人,这会儿有人学他的口吻来反问,他一时竟给问住答不出了,悻悻的模样倒好似刚成精的妖怪给一招打回了原形,嗫嚅了好一会儿方酸眉苦脸道,“那晴雪呢?你许了人家白头偕老,这便要反悔了?我看你倒是朝秦暮楚、始乱终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