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百胜刀具形,黑瘴四溢。
鞘引,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凛冽寒意沿手臂疾速爬升,逐渐包裹住周身;充斥视听的巨大轰鸣中囊括了哀鸿的绝唳,亡灵的恸哭,还有一个抱臂而立、森森笑着的自己。
或许不是自己、而是晋磊,是杀伐成性、卷起血雨腥风的前世——呵、真是笑话,谁说我不是你自己?为何不看看你的手,它们已经像你的眼睛一般血红了~或许你没杀过人,可这满腔满念、恨不能将敌人大卸八块、碎尸万段的恨意又是什么?妖兽、神魔,管它是谁,敢阻路者通通斩杀,要五马分尸,要刀刀凌迟,要剁成肉齑!你胸腔裏涌荡的是浓黑的血,阴暗情绪会像潮汛时钱塘江的水,回旋满溢,一旦找到豁口便倾数而出、一泻千裏,掀起万丈波澜、白浪滔天。到时候不仅仅是敌人,所有你面前的生灵都将倒下,因为你会对他们一视同仁,不分敌我、不分彼此,剩下的只有杀!杀!杀!这才是你该做的事,去向他们证明,证明你也具有睥睨众生的实力,所有让你担忧让你不快的人都该死,死无葬身之地——呵、那将多么畅快淋漓~
“哈、哈哈哈……的确……都该死!”他扯开嘴角笑,笑容说不出的阴森扭曲,脸虽还是那张脸,眉宇间的气度却已似换了一人。
面前是琴声织就的屏障,即便被斩破也会如水流般再次合拢、不着痕迹。这点他在祖洲时便已知道,却仍抬手抚上,五指穿出,竟在那有质无形的屏障上生生撕开一道口,灵压如滚烫的烙铁,将接触到的皮肤炽灼焦黑。欧阳少恭眉头微蹙,明白他意欲为何,却仍然没有撤去法术,在他看来兰生此举不过是纵性而为,是以卵击石、不值一提。
然而这等漠视却激怒了刀魄,他提起百胜刀反手便是一斩,欧阳少恭立时引琴回护,刀琴相撞,九霄环佩怒震、声似裂帛。
“小兰!”欧阳少恭怒斥,兰生却充耳不闻,足下一蹬,趁着屏障收去的空暇直冲而出,不做丝毫守势、直扑向距之最近的蛇头。刀起头落,黑色瘴气凝成的刀芒就着他下落的势头将径十数尺的巨大蛇头劈作两半;这却还没完,他又回刀拨付,干脆利落地将在旁伺机偷袭的另一蛇头横斩击破。才一落地,又效法之前屠苏的招式,先用碧海凝冰做出一道“冰桥”,而后踏冰而上、直取另一蛇头。
然九婴也并非任人宰割的弱小妖物,见事不好立刻后撤,又做火舌喷吐而出。兰生并不躲闪,反倒聚气成冰,将毒焰连同蛇信一并冻住,又乘势腾身、踏上那不知是蛇信还是毒焰的冰锥,连续几刀将蛇头砍作数块,一时血肉横飞,虽是洩愤,场面却也好不刺激。
三头击落且没有丝毫拖沓,九婴自然再不敢小觑这区区的人类,因而干脆放弃袭击少恭千觞,转而全力攻他;另一边兰生却也不惧,面对九婴脱开颚骨后巨大的嘴,他倒更是笑逐颜开,一记寂灭荼靡接连圣焰飞火,却是将拳印效力尽数灌註于刀锋刃端,相比拳脚路数更多了一份犀利霸气。
此时要说这唐刀刀制实原有四类,仪、障、横、陌。其中仪刀饰龙凤金银环、多为仪仗所用,障刀乃障身御敌,陌刀则为军中装备、民间不得私藏私造,唯横刀方是江湖人士普遍佩携之利器。晋磊所用百胜刀即为唐制横刀,刀如其名,乃是胜百战、饮百人之血而成的妖刀,刀身虽不重,却因附着的戾气而更浑厚,倘凝力其上、直劈而下,则力拔千钧、势不可挡,要一举轰碎蛇头自然是不在话下——然此路数亦有破绽,便是要牺牲防守、全力攻击,即要将自身要害悉数暴露于敌人面前,一招之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稍有不慎则羊入虎口、无力回天。
现下兰生用的便是这等险招,看他刀刀紧逼,全然没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内;但也正是这样不留后路、不顾一切的砍杀,方能勉强压盖过九婴的气焰,抵住它不知停歇的突袭。
然而沙场之上瞬息万变,纵是再好的形势若未抓住也是枉然,就在兰生执刀将第五颗蛇头狠狠钉向峭壁的时候,原本斩落在地的第一枚蛇头却忽地窜了起来——再次覆生?!可这短短一瞬时间根本远不够它覆生,原来这分开的九头还有另一种能力,便是可以相互替代、共享元灵!
说时迟那时快,此枚蛇头距离兰生不过咫尺之遥,而他的百胜刀还钉在峭壁上,根本来不及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