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知自己恨他,无论是因为二姐也好,江南十城无辜枉死的百姓也罢,他都该恨他,仇恨刻骨、无法原谅;他自然也希望他死,事实上那次他已亲眼看着他“死”了,随风化尘、不覆存在;他已打定主意不再想他,无论是作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玩伴、惺惺相惜无所不谈的友人、还是恨之入骨无法原谅的仇敌,他都要忘记他,不再若有所失,不再心心念念,不再牵肠挂肚;他要忘记他,了结全部的信任与背叛、相知与憎恶,仅仅作为一个陌路人、一个空洞的名字去忘记,如此而已——可他偏偏不让他忘,他又回来,打乱他原本平和的心绪,将他再次推入深不见底的漩涡,再笑着看他仿徨无奈、手足无措,仿佛被剥光了扔到大街上一般显露出所有的卑微与龌龊,很有趣么?现在却又来救他,这算什么?仇人的恩惠吗?他当真愈发看不懂他!……
他只顾奋力挥刀,冷不防背上狠狠挨了一下,撞得他几乎跌下马来,一口腥膻也是夺口而出。心中应时腾起一股无名火,勃然大怒之际却闻得一声断喝:“猴儿当心!”凛然剑意已随之而至,直喝醒了他被忿恨蒙蔽的神智。待稳住吉光回头来看,果见红玉手执双刃替自己挡住了致命一击——九婴的最后一头,威力之巨却远胜前几。
红玉格挡拼杀,一得时机立刻反击,情剑沧海挽出铄目剑花,一剑倾城紧接雷霆惊梦,虽是伤敌少许却遗憾地未能将之定住;九婴稍撤而后急攻,喷吐出的火焰也呈现出不同于前的青蓝色,扫过之处草木无不化为焦灰,视之不甚凛然;幸尔红玉身手敏捷、闪避及时,才未被其所伤。兰生有心助她,却被一把推开:“猴儿休来添乱!快去救襄铃!”
兰生闻言立即抬眼,但见那无月无星的夜幕中竟冥冥开了一个更加昏暗的空洞,且由慢及快不断逆旋,俨然便是离开此处的空间之门了;而距其不远、正缓缓下落的,则是身着天狐华服、双目一片茫然的襄铃。
“……开启幻境之门实则是以身为饵料的交易,只不过交易对象是魔物九婴罢了……”他想起之前欧阳少恭的话,此前种种异象这才一一明了:日月洞天各有玄妙,凤麟洲的奇异在于它所处空间不同其他,是映照在古镜中的“真如幻境”;而九婴则是看守幻境之门的妖兽,九尾天狐能够通过某种法阵或仪式与之达成契约,以自身为祭牲换得空间门开启。为了藏匿玉英梓轼曾做过这样的事,而为了救他们出去,襄铃不惜铤而走险,也做着同样的事。现下红玉与九婴缠斗虽能将其暂时拖住,但能看出它正在急速恢覆之中,要不了多久九头覆生,便不再是他几人能敌的了。
无路可退也便不再后退,他狠狠一拍马股,吉光长嘶扬蹄,纵身奔向那处。兰生在它背上紧抓马鬃,只觉疾风过耳,待快接近了看准时机一把抱下襄铃;不敢多做停留,又急忙调转马头俯冲,接连拽起怀抱屠苏的晴雪和重伤的千觞——红玉所用法术并非腾翔,然在此处却也深受限制,于是也一并拽起,直奔向空间门所在之处。
纵然吉光是神驹、与寻常马匹不可同日而语,这六人一马也实在太过勉强,每每拉上一人马膝均是一弯,摇摇欲坠,速度更是无法保证。眼见九婴自身后追来,脱下颚骨的血盆大口马上就要够到昏死的屠苏,兰生心中自是焦急万分,索性一咬牙,将那刀尖向马股上狠心一刺,吉光吃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狂奔,而他便借着这剎那的发力纵身跃下,双手立剑、直刺向九婴的金瞳!
一声凄惨嚎叫引起地动山摇,铺天盖地的洪水与飓风将脚下原本丰饶的土地瞬间淹没、化为一片泽国,吉光也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气流推入了空间之门。
这些兰生统统没有看到,最后一击已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比洪水更加难以抵抗的黑暗劈头盖下,他只好闭了眼,任由自己沈坠进去。
淹死也好,被吞吃也罢,反正他最后救了他们几人出去,这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