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好得差点儿没命了!——别废话,快带我进去!”兰生恼这方信没个轻重缓急眉眼高低,打断他话的同时不忘狠狠剜了屠苏一眼,顾不得问他为何不与众人同行、反倒来寻自己,只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厅堂。方信自然也是一路小跑,边跑边迭声叫着:“老爷、老夫人、二姑爷、三小姐、三姑爷,少爷回来啦~”
一进门槛,首当其冲的却是一杖,一向慈祥的方老夫人怒斥:“逆子!你还晓得回来?!”原来当日兰生救女心切,只留了张字条便匆匆上路,家人不明就裏,只当他不知抽了哪根筋,不但重演离家出走的闹剧而且还是携女出行;而后倒是返家将沁儿平安送回,却也是三言两语交代了几句就离开,家事外事一概不管,无怪乎三姐也调侃他甩手掌柜做得好清闲。林林总总前后相加已有两月,若非此次家中有事他还不记得回来,老夫人震怒也是自然。
兰生自知理亏、有心挨上这一杖给母亲出气,因是也没躲,只下意识闭了眼缩起脖子。这样等了好一会儿也未觉手杖落下,他心中纳闷、疑是母亲舍不得了要放自己一马,待偷眼去看却见屠苏前跨半步挡在了自己身前,一只手正握着那根险些落在自己头顶的红木杖——吓!木头活腻了怎的?原本挨一下就能了结的事他添什么乱?他人家事双亲责子也好随便插手的?这可是忤逆、是不孝、是犯上,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要知道方家姐姐们如出一辙的彪悍泼辣可不是没有原因的,方母虽然每日吃斋念佛住庵堂,人讚活菩萨一般的慈悲心肠,但年轻时却是叱咤风云的女中豪杰,若真得罪了她老人家管保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他默默替百裏屠苏捏一把冷汗,又连忙思索对策替他开脱,想来想去却只有以死谢罪一条,一时间顿感五雷轰顶无力回天——不如一起殉情算了?——不行,他上有老下有小,七尺之躯肩当满门希望,所以情非得已,木头脸你、你还是自己去死吧!
他如此深情地回望百裏屠苏,却见他已松开手杖抱拳长揖,看样子倒是做足了晚辈礼数:“老夫人息怒,晚辈无意冒犯,只是现下事态要紧,兰生之错待事后责罚不迟,是时晚辈愿与其一同受罚。”
这句话足足四十一字,彻底颠覆了兰生以往对其“惜字如金”的印象,怔一怔,脑海中忽又掠过“反常即妖”一词,唯恐他继续说下去便要提及两人关系,当下立即扯住他袖子往后拖曳,口中连连道:“停停停,方家萧墻内事与他人无关,你一并同承担个什么?”
这话听来虽有些不知好歹,但也算还能说得通,只是他神色太过紧张而令人生疑;三姐如璘略一凝眉,正要代母亲询问,一旁默坐数佛珠的方太却呵呵一笑站起身来:“世事虚幻,浮生若梦,然则诸法不外因缘,但凡无我、冥冥之中皆自有定数,执法执空、随缘自在,莫多求、莫多问~”他边说边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一副正经出家人的模样。兰生虽腹诽这老头又装高深莫测、云裏雾裏地蒙人,然则也明白爹爹说这话归根结底是给自己铺臺阶、叫母亲和姐姐都不要问,因此还是暗暗感激的,也就没借着话头与他长篇大论地说法论道。
这一停,才又想起刚刚要问的正事,连忙言归正传,才知道原来真是沁儿出了岔子:这小丫头居然留了个字条就赌气出走了,当真有其父风范!再展纸细看,又知起因是二姐夫要“改嫁”(沁儿原话),方母因是闹起了别扭,孙奶娘对账本又出错,“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她是“没法安心等兰生了,要亲自去找他回来”,所以才留书出走;最末还没忘惦念欧阳少恭与只有一面之缘(且还是傀儡状态)的百裏屠苏,希望他们能“早日回来”。这一边是孩子气不管不顾,一边又是大人样牵缠挂肚,圈圈画画一页纸,不会写的字通通用“口”字代替,啼笑皆非倒看得兰生险些坠下泪来,原本没着没落的心这会儿被拎得更高,七上八下、忐忑难安,有如被独自扔在一块杳无人烟的野地,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要走,却连个走的方向都没有,真亏得那坐佛一般的方太还能写出“家中无事,吾等安好”的书信来!——沁儿就算再怎么人小鬼大古灵精怪也到底是个孩子,五岁的孩子能去哪?莫说他不知道,换了谁都未必知道,何况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不是谁都和黄寨主那么侠义心肠的……
兰生这般担忧,几乎立时便要冲出门去亲自寻找,刚迈步,却被迎面进来的孙奶娘挡住,一边叫着“小兔崽子”一边拧起耳朵,若非碍着屠苏在场,怕是又要一顿打;细看,却也是形容憔悴、一脸的风尘仆仆,再问,方知早已派人去寻并且登了侠义榜,就在方才已有不知何人留下的字迹,说明日一早便可得到确切消息,让方家人静心等候、不必太过心急。
这番话倒是连日来的唯一音讯,真好似拨云见月、教众人都稍稍有了盼头;接下来枯坐也是无用,因此便叫下人备了饭菜,众人吃完后早些歇息,待明日晨起再做道理——屠苏是客,就安排在与兰生卧房隔院相对一处的客房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p.s:起名无能,三姐的名字参照前两位姐姐以-in结尾,不外乎bin,jin,lin,min了,由此可推,四姐如旻,五姐如鬓,兰生又名……如今(直接打死,算谁的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