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少恭……”他上下嘴唇碰了碰,没料想自己还能叫出这个名儿,曾几何时他可是尾巴似的跟在那人身后“少恭少恭”唤个不停,唯其言不能尽听,唯其人不能尽信——然现在看来,那些也不过是个夏令之时短暂又不安稳的梦,尚未成形却已消散,零星地散落在回忆裏,倒惊醒了一身冷汗。
“……你还回来做什么?”顿一顿,问出的还是这一句,语气疲惫就像是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好容易挨到家门口,等候的却并非敞开的门扉和可口的晚饭——于是锁了眉,抿起嘴,将纳在袖中的佛珠攥得愈发紧:既已为人父,他要保护的可不只是自己,往日恩怨可以因为幽冥永隔而一笔勾销,但若那人回来,一切又都另当别论。
“我自然是来看你。”欧阳少恭却笑,盈盈然如东风化雨,似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芥蒂,“从别之后时日甚长,挂念之余便想回来探望,但见小兰除清减少许外亦无甚变化,我也算放了心~”
“站住!你还没回答我,为何回来?!”兰生却不再吃这套,兀自握紧佛珠抵挡于身前,一副开诚布公的迎战姿态。欧阳少恭见状只是哂笑,笑了一会儿才嘆道:“小兰,你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我不是‘回来’,而是一直在你身边。”
“我身边?难道……是玉佩?!”他若有所思继而大为惊恐,急忙查看腰间玉佩,果见其上荧光闪烁,振振有声。
“正是。我一直被关在玉佩裏,每日聆听佛法潜心调息,整整六年才能勉强具出个在你清醒时也能见到的灵体——想来沁儿资质当真比你好上许多,加之孩童心思明凈,很早之前便能在梦中与我交谈,更是在你之前就已看见我……”
“——欧阳少恭我警告你,离沁儿远点儿!若敢伤她一根头发我定不放过你!”他忽然怒不可遏,被人蒙在鼓裏暗渡陈仓的滋味可不好受,何况女儿竟也成了“同谋”。
“这话倒要从何说起?”少恭笑笑一摊手,笑容意味深长,看起来温和谦逊,凝视得久了却又让人不寒而栗,“小兰你可仔细想想,若非我悉心教导,你女儿如何这般钟灵毓秀聪颖过人?如何能读书识字又无师自通弹得一手好琴?此间种种你自当好~好~谢我——另外也不妨告诉你,‘对付我’可并非轻而易举的事,现在的欧阳少恭不过是个灵体,魂魄皆存于你的玉佩之中,纵然你砸了它,我的魂魄要居无定所、灰飞烟灭,那么贺文君呢?你也要她的魂魄消散,永生永世缺少一魂一魄么?”
“你——”兰生气极语塞,恨恨甩下的手臂也只是发抖,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起敌对姿态,言语稍作缓和道,“好……那你告诉我你回来是干什么?只要你答应不加害沁儿一切都好商量,便是你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给你。”
“呵呵,小兰言重了,我不过是希望你能帮我。”
“帮你?”兰生先是一楞,须臾又哑然失笑,“我为何帮你?是谢你害死二姐、害死木头脸、害死其他不相干的人?还是谢你生死纠缠、做了鬼还来搅扰我家人?——对了,月言可也是你害死的?曾有高僧批命说她长命百岁,为何这么早就撒手而去了?帮你?好、好,你倒说说看,要我怎么帮?如何帮?我是要好好帮你,帮你这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一番话他虽是笑着说,胸口之内却是隐隐作痛,仿佛六年积压的怒气怨恨一股脑倾泻而出,恨不能将眼前的人剥皮拆骨、生啖其肉。人常说死者已矣,过去的事总要放下,他也曾觉时间能将他对欧阳少恭的恨意填平——毕竟他死了,跟死人还计较什么?他原谅他,或许若干年后忆及还能当做一位寻常不过的故人,只记得那些细碎点滴,全忘了刻骨的仇恨……可今日一晤,他却发觉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他非但没有原谅他,反而是更恨了,恨到没有力气再多恨一分,此生此世,他大概是没法打消对欧阳少恭的恨意了。他父亲老方丈曾说人执念而成魔,他觉得自己即便是成魔也不能放弃恨他的……虽然导致这恨的人早都死了,二姐、屠苏……他们魂都不在了,自然不能去恨,那么尚且活着的自己就来代替他们恨么?这又算冥冥之中的一种定数么?他是懒得去思考了,索性本能尚能代替思考,他只要恨他就够了。
笑容终于在欧阳少恭的脸上淡去,他端详着兰生,良久,嘆出一口气,嘆气的口吻简直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蓬莱宫主:“既如此我也不再强求,只问你一件事:若是有救百裏屠苏的方法你可愿得知?”——一句话峰回路转,情境恍又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