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如此洗过全身,其间加了一次热水,兰生也是小心地试过了,生怕烫着不会表达的傀儡。全部完成后又转到屠苏身后开始解他的发辫,往日裏站着并不觉得,这坐在木桶中,头发却长得垂了地。
用梳子一寸一寸梳整齐,指尖沾些青盐按摩头皮,又取皂角来清洁头发,濡湿的长发与满屋的水气让他一时有些恍惚,竟盯着解散的长发失了神——但唯是这恍惚失神却恰恰唤醒了深埋心底的欣喜与悲伤:喜,是因为他知道屠苏这次有救了,不至化为荒魂、无所归处,他会回来、回到他爱与爱他的人身边、幸福美满;伤,则是因为他回来时,自己则要离开了。
在弱水岸边见到他突然出现时或许震动太大,他竟忘了喜悲,现在喧嚣落尽了才觉得疲惫,也才觉得胸腔内偏左的某处一揪一揪地疼。兰生看着背对自己的屠苏长发垂地,鬼使神差地就想收紧手臂,待到真正觉察出时,竟已环着他的肩膀抱住了他。
“啊!”他见鬼一般惊叫一声后退两步,连忙又用沾满水的手啪啪地拍脸,疯了疯了,一准是自己太困了脑袋不清醒,或者干脆就是撞了邪,怎会产生这种污糟龌龊的想法?自己可是正正经经的男人,自己喜欢过襄铃,自己有妻有女——就算孙氏故去他现在是鳏夫,那、那也是……
他正在烦恼纠结时身上的青玉司南佩却荧光幽现,之前好好端坐着的屠苏就突然转身,伸长了胳膊一把拉他过来狠狠地吻上嘴唇。兰生觉得脑袋裏轰一声炸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屠苏却又猛然放开了他,转而结结实实一拳擂在自己脸上。这一拳不要紧,却见欧阳少恭闪出了他的身体跌倒在地,闷哼一声还没待起来,屠苏已直身够到焚寂挥剑刺来,风驰电掣不及瞬目,倏然停止再看时,那剑端已停在欧阳少恭颈前一分。
“再……敢进来……杀!”横眉立目,两眼猩红,煞气四溢,此刻无论换谁也无法相信他只是一具傀儡。
兰生一时惊诧得说不出话,又想起去看晴雪方才给他的玉衡,果然也是流荧晃动光华四溢。玉能纳魂亦能养魂,莫不真如晴雪所说,玉衡中的魂魄正在一点一点苏醒?那可真再好不过!
半跪于地欧阳少恭微睨剑锋,不屑地嗤一声,不再多言、隐入司南佩之中;百裏屠苏停一停,也忽然散了那副凶神恶煞的气势,焚寂坠地,他又垂下眼睑坐回水中,陷入沈默。
兰生踟蹰着走上前来推他胳膊,“木头脸、木头脸”地唤了几声也不见回应,手足无措时却猛听身后一声女子嘆息、道:“猴儿莫要叫了,魂魄之力尚且衰微,这会儿任你怎样叫百裏公子也不会应的。”
兰生“哇”地怪叫一声扭过身去,指着面前的红衣女子一阵张口结舌:“女……女妖怪?!——你、你怎么来了?快出去!出去!别毁了木头脸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