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火舌舔动帷幔,猩红火光映亮永夜穹宇。紫府宫虽奢华至极,其中梁椽却多就地取材、采用木质结构搭建,遇火极易燃烧;加之此火乃是集合狐族长老灵力加註了禅定的三昧真火、非四海海水不可灭,因此侵吞起殿宇来只似摧枯拉朽、势不可当,转眼之间紫府诸院已是一片火海、火光燎天。
“诱敌深入、轻松击杀……”欧阳少恭眼睫微瞬,口中喃喃自语,神情若有所思、口吻却轻松得仿佛所谈只是茶余饭后之琐事,“只是不知他杀你我何用?难道只是防备有外族之人帮助梓墨、深入幻境寻找玉英,故而设下此局引其自缚?——此于情理不合,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若要梓墨无法得到玉英只须将其藏于他人不知之处、或直接毁掉即可,又何须费尽心机如此布局?……若说他本心希望玉英被找到、但并非即刻被找到且非梓墨本人找到,这倒可以说得通,可他又为何如此?是心有不甘却仍顾念天狐一族命脉?还是别有目的另作他想?……”
“你可真行,火烧眉毛了还容得胡思乱想,快想想办法灭火才是!——你的琴曲呢?我记得少恭你的沧海龙吟音震九天,那次与蚩尤交手时不是轻松就破除了他的结界么?赶紧弹一弹,不然我们都要变成填炉竈的焦炭了!”兰生尝试念动口诀,想以水系法术来灭火,无奈方术再高深于这火焰面前也只道寻常,无所增益。眼见四周扑面而来已是滚滚热浪,焦糊房椽也摇摇欲坠,他一时间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
欧阳少恭闻言只觉好笑,反倒罢了刚要抚琴的手,弯起眉眼来看他,嘴角微扬直看得兰生心裏发毛,语气倒是愈加亲昵道,“你方才唤我什么?少恭?你终于肯一如从前唤我‘少恭’了?枉我还慨嘆世事无常、人情尽凉,昔日之亲眷今朝之殊途,陌路之上多怨魂、来不得半点真心真意,现下看来倒是有些多虑了~来来,你且坐下,与我再好好叙叙那些儿时趣事……”
兰生未想自己一时惶不择词竟引来这般狎昵,脸上登时一红,连忙抢白掩饰道:“这迫在眉睫危在旦夕的时候还叙旧?你不是疯了吧?快想想办法逃脱火海吧!——还有这梓轼,怎么这会儿倒呆子似的坐着不动?难不成是自觉逃不出去就坐以待毙了?真空长了一副好皮囊机灵相……”
“小兰当真不积口德~莫说此人是襄铃之父,便是普通狐族先人也当礼敬三分,你素奉孔孟之道,怎么倒忘了‘言忠信、行笃敬’的教诲?”他有心要看兰生词穷时抓耳挠腮的窘迫模样,因此专找了话来激他,果不其然后者立时憋红了脸、满面羞赧。欧阳少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而敛色肃然道,“并非故作轻佻,若我说你我此时困于此地已是山穷水尽、再无法逃脱了,你又作何想?”
“呃、那……”兰生一时语塞,挠挠头竟不知如何接话,好一会儿才无奈笑道,“能做何想?俗话说‘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若是命该如此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换作从前倒能说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托词,不过经过了这些事后也觉得好些时候不是尽力而为就能如愿以偿的……毕竟天意难违、又岂是我等一介凡人所能更改的……”说到此处竟有几分悲观宿命意味,他于是又干笑、挠头。想来额上虽未添沟壑、发上也尚不见暮色,这一轮因缘际会却委实令他老去几分,再不是从前那个爱恨分明、清澈无半分惶惑的少年人了。
“诚如小兰所言。所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世人皆道人死如灯灭,往观古今凡圣,纵是风华绝世、如幻如梦,也抵不过乌飞兔走、日影飞去,即便存在轮回往生也终有尽时。”欧阳少恭微颔首,又抬眼遥看几乎要吞噬掉整座宫殿的大火,微瞇的眸子裏掠过一丝冷色,“——然此天意却并非神祇,天可成全却并不代人谋划诸事。面对时岁生死凡人虽无法可想、无计可施,然由生到死之间的路却是自己选择的。而我欧阳少恭就是那不自量力之人,我就是要逆天而行,看看凡人若有朝一日超越生老病死、跳脱六道轮回之外,又将会是何种光景!”
“你……果然还是一点儿没变。”兰生楞楞看着他,听完了,嘆一声,心中却已闪过一个词——痴人说梦,虽然他们所做之事其实也堪比痴人:襄垣所说的引魄以得永生之法固然诱人,然要达到却太过渺茫,而他们便是抱着这微茫希望雀跃不已的狂热者,与欧阳少恭有何分别?况且现下已是命悬一线、朝不保夕,再多说亦是无用。
“小兰,你可还记得那日蓬莱之上的熊熊大火?”
“……怎会不记得?”
“那时你一心只顾着百裏屠苏,对我却是怒目而视、破口大骂~”
“你当真可恨,为何不骂?!”
“诚然~那日你若死了,于我却是不痛不痒。”
“你——欧阳少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