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少恭！！！”他大吼，声嘶力竭。纵然有着不共戴天的杀亲之仇，此刻也是无暇顾及，他唯有拨马回程，疾奔向欧阳少恭所在之处。
——然而终是来不及，丈余的距离对吉光而言或许只是一纵而至，此刻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咫尺之遥欧阳少恭被九婴吞在嘴裏，又狠狠撞向峭壁。
无血，魂魄之躯甚至连真实的骨肉都没有，兰生此刻却好像能看到自己的仇人就这样被剥皮拆骨、啃噬殆尽，能真切地听到那巨大的蛇嘴裏贪婪而不知餍足的咀嚼声。
九婴好食灵，谪仙魂魄于它而言自然是不容放过的美味。
这点兰生不是不知道，只是一心想着屠苏而未多加在意；欧阳少恭也早就知道，之前对战之所以未多显露，一方面是由于攻击属性恰为九婴所克、不得全力，另一方面自然也要为身处劣势的自己留有余地、以防力尽时无可转圜。方才一战消耗甚巨，所余灵力被他用来构筑防护屏障、确保自身安危；谁料兰生救人心切，只做玉石俱焚的决断，将自己当做刀剑尽力挥砍，全然不想后路。他无奈之下也只好任他由他，收去屏障换做调息归元、御风护体的法术以助他一臂之力，这才给了九婴以可乘之机——可笑，当真可笑，他一个恶贯满盈生灵涂炭的魔头居然会败得如此轻易，想想都太过草率了吧？
他想笑，耳朵裏却满满充斥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咀嚼声，其实只是短短一瞬、此刻却漫长犹如七年——决战后的六年，加上之前同寻玉衡的一年，这七年之间他们从亲密无间到分道扬镳再到拔刀相向，真好似经历了轮回几世，彼此再认不出、想不起——其实欧阳少恭会认得他、想起他，因为他从不曾轮回转世，纵是经过渡魂、经过从理智到挣扎到癫狂的无限漫长的岁月，他还是他，或许遗忘了很多的事、很多的人，但面对自己时他始终会微笑着唤“小兰”——不管这笑容是真是假，又是否隐藏着阴谋与恶意。
小兰……
他忽然觉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己，身体却已先于意识冲了上去，发狂似地狠狠劈砍在巨蛇后脑上，刀刀见骨。血、脑浆，还有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断迸裂出来，溅了他一身，他也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砍、砍、砍；或许此时他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恨欧阳少恭，还是恨正在撕咬他的巨蛇，他只想将这满腔的怒意与恨意统统发洩出来而已。
溟蒙间，仿佛又见那日蓬莱的熊熊大火，欧阳少恭的身影掩映于火光中，脸上的笑容却是决绝而凄迷；他是疯了，深陷于几生几世的破碎记忆中不能自拔，在最后的时刻裏却仍然贪婪着不愿死去。永恒国度，焦冥，他犯下不可饶恕的罪，混淆了生与死的界限、颠倒了是与非的概念，他是恶人，十恶不赦、罪不容诛，所以他该死，最好魂飞魄散、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