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被产婆焦老婶抱出来的面色发青的女孩,狠狠抽了一口只剩下烟屁股的旱烟卷,接过来轻描淡写地朝柴房裏喊了一句:“淹死吧。”
刚生产完的女人没说什么。她心中有恨,但她什么也不能说。
好在男人抱着招娣出院子时,天上下起了雹子。
豆大的冰球砸在刚出生的女孩细嫩的脸上,给她眉心留下一道溢出血的伤口。
接生婆却说,这是好预兆。雹子寓意“抱子”呢,是招娣能给老王家带来男孩的祥兆。
夫妻两人心头如破天光,这才满心欢喜地留下了这个本来在出生时就会被溺死的女婴。
两年过去,母亲终于是又怀上了。这一胎异常的大,也格外的磨人。
男人开心极了,当女人在院墻的角落裏吐得呕出黄水的时候,他叉着腰站在一旁,嘴裏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
“我儿子,壮实得很。”
女人实在是不好受,但也缓缓带上了些笑意。
可惜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时,出生的居然是一对双胞女胎。
父亲顿觉被骗,被那焦老婶不怀好意地骗,也被自己的四姑娘骗。
他暴怒,誓要将招娣杀死。
便是此时,自己来到这具身体裏,开始接管她的苦难。
“谁叫你这姑娘命大,让老天爷显灵了两次呢。”焦老婶说这话的时候抽着烟锅,躺在半凉的炕上,耷拉着眼皮不看人。
招娣这样简短的生平,还是他在幸存后的两年中慢慢拼凑出来的。
这两年他一直被关在家裏,连同她刚出生的双胞胎妹妹。
他不能出门,只被允许在院子内活动。父亲说,万一他跑丢了,或被人掳了去,指不定神仙的预言就不顶用了。
至于外头的活计,几个姐姐们跟着就成了。
母亲身子不好,生孩子亏损太多,又没有营养进补。但她又不能不餵养孩子。
这女婴,若是不小心饿死了,恐怕影响那还没出世的男孩呢。
她被吸着,被婴儿小但硬的牙床咬得渗出血,也还是没办法。最后只能每日三顿,给孩子们灌着轻薄的粥水。
小猴儿一样,但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
招娣六岁这年,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他。王家到底生下了第一个男孩。
当天晚上,他吃上了来到这裏的第一顿肉。
他被安置在桌上,一左一右分别坐着他的两个双胞胎妹妹,眨巴着黑亮的眼睛,新奇地看着餐桌。
桌上只有他们仨,外加上父亲。
“招娣啊,多亏了你引来神仙,才能给咱们老王家添丁。”
男人呷了一口酒,面上泛着些红光,满意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三个女儿,三个“吉兆”。
招娣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僵直着身体不敢动。
果然,男人接着说道:“既然你弟弟已经出生了,你也就不用一直待在家裏了。明天起你也跟我下地干活去。”
他夹着筷子,用筷子头朝招娣的方向点了点,见招娣怯怯地点了点头,这才满意地放下手。
“行了,拿起筷子吃吧,下次吃这么好估计要等你出嫁咯。”
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酒,仿佛杯子裏是招娣的人生,被他一口吞下。
招娣麻木地拿起筷子,刚要伸到盘子裏油亮亮的猪皮上,就感到耳边一阵细微的风声过去,紧接着就是一声沈闷的碎裂声,伴着男人的嚷叫:“个败家玩意,滚蛋!吃肉也轮得着你?”
是他的大姐,看到自己的妹妹坐在桌前,她好奇前来查探。
“没把儿的玩意,明儿给你们撵出去。”男人手中的酒杯被扔到了地上,碎成了几瓣。他开始对瓶吹起来。
招娣没懂“撵出去”是什么意思,云裏雾裏的吃完了饭,又自觉地收拾了桌子和摔在地上的酒杯渣子,睡了久违的好觉。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院裏叫骂声吵醒的。
他下意识地一抖,以为外面的人是在骂他。
他慌忙穿起衣裳,又哄了哄身边一样被吓醒的妹妹们,心裏打着鼓一样往外走。
院子裏站了几个不认识的男人,堵住窄小的院门,手上抄着家伙,嘴裏骂得臟极了。
再往一边看去,地上是穿着水红色新衣的大姐,满头是血地倒着,眼见着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王老四,我陈彪待你不薄,纳一个小丫头片子我可给了你半头猪啊,你就拿个死人糊弄我?”
院子中为首的男人往地上敲着手裏的铁镐,满脸怒容。
半头猪。
招娣突然想起了昨晚吃过的猪皮。
原来那是他的长姐,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被出卖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