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光有一瞬的楞怔,直直的看着褚朝朝,可他的目光却未得到回应,褚朝朝似乎是看不见他,径直走到她祖父跟前,从荷包裏拿出块李子干递给她祖父:“我刚买的,祖父尝尝。”
张重林眉目温和的看着她,既宠爱又斥责:“朝朝,不可无理,还不见过璟王殿下。”褚朝朝揪着眉头默了一会,才抬眸看了谢璟一眼,语气倒是乖:“见过殿下。”
谢璟颔首,看到褚朝朝小脸绷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朝朝,带本王四处走走。”他的眸光深邃,没从褚朝朝身上离开过,一直盯着她看。
褚朝朝摇了摇头:“殿下还是自个走走吧,我有些累了,要在这儿陪我祖父。”她说完,就转过了身,又往她祖父口中塞了块果干。
张重林侧首看她,清了清嗓子:“朝朝,祖父口渴了,去回家把祖父的水壶拿过来。”褚朝朝不傻,听得出来他祖父是什么意思。
从她自个的布袋裏取出一只精致的小水壶递给她祖父:“喝吧。”她平日裏可宝贝她的水壶了,摸都不让摸,今儿竟是让她祖父直接喝。
张重林无奈笑了下。
只好也不再说,待又钓上来一条肥美的鱼儿后,张重林缓缓起身,乐声道:“回家,今儿给殿下烧鱼吃。”
褚朝朝俯身将落在水裏的竹篓给拿起来,揪着小眉头,很是不满。
一点都不想管人家饭。
她提着竹篓亦步亦趋跟在他祖父身边,生怕被某人给扛跑了似的,璟王殿下跟在身后,无奈低笑,月余未见。
却是不愿理他。
想来,他交给褚峰的东西被她看到了。
而且,这小姑娘回到家的这些日子,别说提笔练字了,怕是连书都未曾翻开过。
但凡他给她准备的书能动一动。
他确实不该觉得她这些日子已不似从前那般不爱读书了。
没有人督促着,当真是一个字都不愿看。
谢璟在被陛下圈禁在宫中的日子裏,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曾问过他,可有什么需要从璟王府给他带过来的物件。
谢璟只让人送来了一本书。
不过是本普通的书卷,李公公到璟王府时,阿春阿绿听闻她们家殿下让人来府中取一本书,都有些惊讶。
就连李公公将书拿去给谢璟前,交给陛下看过,也未发现端倪。
谢璟常独坐窗臺,看着院中的古槐树被风吹动,飘落片片,目光悠远,指腹间落着的位置却是每页书卷的边角。
那裏有两个并不娟秀却极为可爱的字:朝朝。
是褚朝朝那次等了他一日,等不到人气愤愤的就在他书案上的一本书上写满了她的名字,谢璟当晚就看到了。
也将这本书卷让人好生收了起来。
这会,却成了解相思的物件。
任何事就算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一旦出了任何事,她作为璟王府的人都不会幸免。
所以,他为了这一日,早就写好了‘放妾书’。
也怕她会伤心,没有将此直接交给她,只与她说让她回家待上一段时日,没想到,褚峰还是让她给发现了。
直到三人走至褚家院门前,褚峰正巧从镇上提了酒肉回来,见他妹妹绷着个小脸,这也是他早就猜到的。
他走上前,将褚朝朝手中提着的竹篓给接过来,口中说着:“去镇上玩好,等饭菜做好了再回来。”
“我不——”去字还未说出口,谢璟已上前扯住了她的手,见小姑娘劲挺大,还想要跑,直接将人给抱了起来。
“谢璟——”褚朝朝又直呼了他的名讳:“你不放我下来,我可就喊人了。”
谢璟抱着她往院外走,嗓音清润:“喊吧。”
“璟王殿下跑人家裏偷人,还这么明目张胆的。”谢璟垂眸看着她:“你说的‘偷人’,要本王如何理解?”
褚朝朝瞪他:“就是去人家裏偷东西的意思。”
谢璟看着她低笑:“朝朝,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别跑了。”褚朝朝嗓音嗡嗡的摇头拒绝,跟几十只蚊子一同发出的声音般:“殿下不必解释,我不想听。”
有什么可解释的。
她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不想理他。
其实,那日褚朝朝在她哥哥屋裏闹了一场后,夜间,褚峰在书案前坐着,见她那屋的烛火还亮着,知道小丫头心裏没准会多想。
他也睡不下,思忖再三,还是去扣响了褚朝朝的屋门。
与她讲了些他们家中的事,虽未细说,却也是告诉她,不是谢璟不来找她,而是他在做一件事,一件他谋划了多年也依然不确定的事。
而且,自那日谢璟入宫,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谁也不知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哥哥未来找她前,她的小脑袋裏可矛盾了。
她记得醉酒后,谢璟跟她说让她在春水镇等着他来求娶她,可他不但给了放妾书,又不来找她,难免会让她不安。
毕竟她话本子看的多,那裏面可是什么样的男子都有。
负心汉特别多。
听了她哥哥的话后,她也就不想了。
褚朝朝有时很聪明的,第二日一早,她就坐上马车去了上京城,没去别处,而是去了长安街上的孙记药铺。
孙大夫与谢璟走的近,她是知道的。若是谢璟有什么不测,想来孙大夫会很清楚,她与孙大夫有过几面之缘,还给他带来了家中种的李子。
孙大夫生的温和,引她去一旁入座,褚朝朝将一袋李子放在桌上,语气极为乖巧:“谢谢孙大夫为我祖母开的药方,她老人家的眼睛不止不流泪了,瞧东西也清楚了呢。”
孙大夫倒是不知当初璟王殿下给他看的病癥是这位小娘子的祖母,他颔首轻笑:“为人医者,不必言谢。”
说完,他见褚朝朝眼眸垂下,便笑问:“小娘子今日来可是有事?”殿下如今在宫中,这小娘子也已不再是璟王府的人。
孙大夫猜不出她来此所为何事。
定不只是送家中种的李子这般简单。
褚朝朝就在那跟孙大夫闲聊了半个时辰,左右不过是拐着那点小心思去打听谢璟的事。
孙大夫对于此次宫中之事了解甚少,没有她想知道的。
褚朝朝在上京城裏晃荡了好些时候,为着他担心。
回到家中后,一连几日都闷闷不乐的,他如今要来解释。
她不听。
谢璟问她:“你来说,要怎样才肯理本王。”
褚朝朝揪着眉头,语气狠狠的:“先让我打上一顿——再说。”她气焰颇足,打上一顿也不会搭理他。
先出口气再说。
谢璟颔首,极为好脾气:“好。”
褚朝朝从人怀裏下来,往一旁瞅了眼,本是想找个棍子的,却发现这胡同裏只有墻角有几个石块,只好用自个的手脚去打了。
她没跟他说假话,是要真打。上去就是一脚丫子踹在璟王殿下腿上,又一脚踩在人鞋子上,接着拳打脚踢的速度就密集了些。
一顿操作打的她自个都有些累。
还怕自个力气太小,搁心裏想着这几日她的难过,铆足了劲,立在不远处看着的木微木漾纷纷摇头。
哪有一见面就这么打人的。
他们家殿下也忒好脾气了些,就站在那裏任由人打着,木漾低声说着:“殿下身上还有伤呢,让小娘子这样打,哪能行。”
木微接着他的话:“走吧,咱们也去春水镇上逛逛,阿春阿绿她们还让给带小娘子说的糕点呢。”
见木漾还看着不走,木微扯住他:“你没瞧见吗,这么些日子来,殿下可是头一回神色间有笑意,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殿下身上的伤被小娘子打的再严重了也好,正好被人心疼了。”
木微木漾这边离开。
胡同的另一边就又来了人,这下来的人,却是褚朝朝的祖母和阿娘,她们二人从镇上祈福回来,褚夫人一边挽着老夫人的手臂一边提了只菜篮,眼睁睁看着她的女儿在人身上一顿拳打脚踢的。
揪着眉,咬着牙。
还可别说。
这么多年,她都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从前跟她哥哥打架,那没打上几下就呜呜的哭,这会儿,倒是凶成这个样子。
老夫人看的吸了口气,唤她:“朝朝。”
褚朝朝闻言急忙收了手,颇有些害怕,她祖母平日裏在家很厉害,打她哥哥厉害,教训她也是厉害的。
她唤了声祖母阿娘。
谢璟转过身来,对老夫人和褚夫人见了礼。
老夫人与褚夫人从前皆是世家贵女,那些规矩礼仪早刻在了心裏,就要给谢璟行礼,被他制止:“不必多礼。”
早年间,他常去张府,老夫人待他极好,那回,他分吃褚朝朝的桂花乳酪,也是因着那是他许久未曾品尝过的味道。
老夫人这番将目光落在褚朝朝身上,倒是没当着谢璟的面说她,只是嗓音温和道:“去玩吧,等下饭做好了,让你哥哥去寻你们。”
褚朝朝乖乖的‘哦’了声。
待她祖母阿娘走远,谢璟垂眸看她,嗓音带哄:“走吧,换个地方给你打。”他扯住褚朝朝的手,这回褚朝朝倒是乖乖跟他走了。
不能在这胡同裏待着。
待走远了些,褚朝朝侧首看了他一眼,带着小情绪道:“殿下不要以为被我打了,我就搭理你了,我不打你了,也不理你。”
谢璟低笑:“行。那你就陪本王在这走走。”
二人来到镇上,谢璟看到一家糕点铺,问她可有想吃的,褚朝朝说不理人就不理人,也不吭声,谢璟就去给她买。
之后,再遇到她喜欢的,也不再问,直接买来递给她。
褚朝朝看着他的背影揪着眉头嘆了声,待谢璟给她买肉脯回来,往她嘴裏塞了一片时,小嘴倒是肯张开了。
还是不说话。
逛了有半个时辰,璟王殿下怀裏抱满了各种吃食,回去的路上正巧遇上木微木漾,二人急忙上前接住他家殿下怀中抱着的东西。
谢璟看了木漾一眼,轻咳了声。
木漾会意,他家殿下这是还没将人给哄好,如今小娘子也不是真的在生气,就是在与殿下怄气,木漾呵笑了声:“小娘子,许久不见。”
褚朝朝对他和木微倒是客气:“嗯。许久不见。”
木漾说完,极为忧心的看着他家主子,故作愁容满面道:“殿下,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今儿又是骑马,又是走这么多的路,太医可是说了,一不小心就会很严重的。”
木漾话落,果真,褚朝朝抬眸看着谢璟,她只知道他受伤了,还以为早就好了呢,小嘴微张,想要开口问,又给咽了回去。
木漾观着褚朝朝的神色继续添油加醋:“太医还让殿下不能忧心,我瞧着殿下气色不太好,不如这会儿咱们就回王府吧。”
谢璟垂眸看着褚朝朝,见小姑娘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想要透过衣服去看他的伤,他开口道:“饭菜应该做好了,回去吧。”
褚朝朝点了点头。
待就要回到院中时,褚朝朝还是没憋住问他:“伤——严重吗?”
谢璟回她:“严重。不过见到你,就好了。”他自个说完都觉得别扭,不过为了哄人还是给说出来了。
褚朝朝心中暗骂:都跟谁学的。
她没再说话,就要走进院中,耳边却又传来一声清润的话语,沈重似从心底而出:“朝朝,我想你了。”
褚朝朝脚下微顿,本是走的比谢璟快几步,又退回来,小手上前扯住他的手:“去吃饭吧,我阿娘的手艺可好了。”
饭桌之上,起初拘谨,随即也就热闹起来。
张家人与谢璟并不陌生,他年少时便常去张府。
与褚峰也是年纪相当。
用完午膳已近申时,褚朝朝倒是与谢璟开始说话了,在水井裏打了水给他冰西瓜吃。
忙活了有一阵,天色有些渐暗时,宫裏来了人。
说陛下要见张重林。
谢璟看着褚朝朝,低声问她:“朝朝,跟本王回去吗?”他不愿走,这么久了,终于见到了人。
不想再分开。
这么些年虽是习惯了见不到当年的那个小姑娘,可褚朝朝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他早已习惯,若再分开,太难捱。
就算她只是坐在他的书房裏,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在那待着就好。
他嗓音低沈,满目期待。
褚朝朝嗓音轻轻的回他:“不回。”说完,她又认真道:“如今,我与殿下没有任何关系,殿下已给了我‘放妾书’,自是没有再跟殿下回去的道理。”
谢璟:……
“赐婚圣旨都在,怎么没有关系。”
褚朝朝抬眸看他:“我又没收。”
“而且,就算我收了,也该在家中准备待嫁才是,怎么能同殿下回王府呢。”
谢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