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了,你快点去!我现在去管弦乐队那边,你快点去食堂吧!做事总是这么不周到……”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消失在嘈杂中。
艾叶子掀开破幕布,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在人群中穿梭,往公社食堂的方向跑去。
早上六点多,正是公社食堂人满为患的时候。
穿着迷彩服即将去生产队开拖拉机的小子,卷起裤管准备下田为来年锄地的农民工,还有穿着挺整齐、看着就是搞脑力活的……
老老少少聚在一堆,涌在食堂窗口前,难闻的味道呛得艾叶子直皱眉。
“窝窝头……”艾叶子凭着记忆,往发窝窝头的窗口走去。
每个人都太高太大,小小的艾叶子被淹没在高高的腿中,根本看不清大人的脸。
“呀,你是丽梅姐的妹妹吗?”就在此时,艾叶子耳边响起一个细软讶异的声音,一双细细的手轻轻一抱就把她抱了起来。
艾叶子抬头,对上一双温柔水灵的笑眼。
是盛丹珍。
如果说艾丽梅的美是一种惊魂夺魄的艷丽,盛丹珍的美就是邻家小妹似的清新,笑起来有两个乖巧可爱的笑涡。
丝毫看不出,她就是害得艾丽梅发放偏远村庄,以至于最终病死他乡的罪魁祸首。
“姐姐?”艾叶子软软地开口,甜甜地笑了,“我在找我三姐姐……”
“你三姐?”盛丹珍的笑容僵了僵,很快恢覆原样,微笑着说,“你三姐去乐队那了,我一会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不用了。”艾叶子坚定地摇摇头,“叶子自己去找她!姐姐忙!”
“叶子乖,我先带你出去。”盛丹珍心头软了软,轻轻捏
了捏艾叶子软乎乎地小脸,抱着她穿过人群,放到礼堂外的一张长板凳上坐着。
“姐姐,你的舞鞋真好看!”艾叶子甜甜地笑着说。
盛丹珍心一紧,轻轻问:“什么舞鞋?”
艾叶子天真地指着盛丹珍手上提着的舞鞋:“姐姐的舞鞋啊!”
盛丹珍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居然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舞鞋带了出来,和两个窝窝头一起提在一只手上。
窝窝头热气腾腾,寒冷的冬天在透明的塑料袋上扑出一层白色的水雾。
盛丹珍笑了笑,把舞鞋放在长椅上,从塑料袋裏拿出窝窝头,啃了两口。
干,硬,没味道,算不上好吃。
盛丹珍嘆了口气,自言自语:“实在是吃不下了。”
“姐姐?”艾叶子歪着头,看着她,指了指盛丹珍的舞鞋,重覆地说,“姐姐的舞鞋好看。”
“嗯,好看。”盛丹珍心不在焉地说,拎起舞鞋,停了停,对艾叶子说,“你去乐队找丽梅姐,我先走了。”
“姐姐别走嘛!”艾叶子忽然跳起来,死死抓着她的袖子,耍赖般地说,“姐姐来看看你的舞鞋,真的很好看啦!”
“好看有什么用!上舞臺上一站,又没有人知道它长什么样!”盛丹珍忽然甩开艾叶子的手,焦躁地说。
“姐姐……”艾叶子楞楞地看着盛丹珍,说,“姐姐好可怕……”
盛丹珍慢慢软下来,片刻后,她蹲下`身,静静地看着艾叶子,轻声说:“叶子,对不起。”
艾叶子乖巧地笑了,开心地指着盛丹珍的舞鞋:“姐姐不用道歉,姐姐的舞鞋好看!”
艾叶子扑上去抱住盛丹珍的舞鞋,歪了歪头,奇怪地看着盛丹珍:“姐姐不喜欢你自己的舞鞋吗?哇可怜的舞鞋,你的主人不喜欢你耶……你的主人都不喜欢你的话,其他人更不会喜欢你。没关系,叶子不是其他人,叶子喜欢你!”
艾叶子松开手,恋恋不忘地看着这双舞鞋,想起什么似的后退两步,急忙摆摆手:“不行啦,不行啦,我姐姐找我,我要走了。”
说完,转身一溜烟儿跑了。
盛丹珍根本没註意到艾叶子什么时候走的,她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舞鞋,一言不发。
流畅的线条,略有些磨损的鞋身,边缘起毛的缎带。
她记得很清楚,两年前,这双舞鞋崭新的模样。
盛丹珍慢慢蹲下`身,嚼着窝窝头,眼泪一滴一滴下滑。
她不愿意的……她真的不愿意的。
盛丹珍不想做违背良知的事,她只想好好跳舞,像从小梦裏出现的那样。
舞臺,聚光灯,观众。
是掌声,是自己在舞臺上展现自己的十年功,是世界上最优美的人体曲线在她身上绽放。
盛丹珍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站起身,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团褐色的纸,应该是刚刚那个小姑娘跑得急,不小心掉下的。
乱扔垃圾是坏习惯啊。
想起那个可爱的姑娘,盛丹珍唇角不禁上扬,捡起那团纸,准备帮她扔了。
是揉成一团的油皮纸,油乎乎的,上边还残留着葱油饼的香气。
留有些余温,应该刚吃完不久。
盛丹珍脸上的笑容消失的一干二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