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房间挺小,只勉强一前一后放下两张小床,原先是艾叶子和艾丽梅一人睡一张,如今艾丽梅去了县城,只剩下艾叶子一个人,于是艾叶子独占一间房。
为了这件事,和其他两个哥哥三个人挤一间小房间的艾子年抗议了很久——抗议无效,谁叫现在全家就艾叶子一只独苗苗是女孩子。
艾温华把艾叶子放在床沿,顺手整了整一旁凌乱的被褥,又去厨房点起柴火烧水,让艾子年从厨房打来一盆水,兑着竈臺裏烧开的水冲热了,一点一点擦去艾叶子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艾叶子乖乖地低下头,让艾温华擦,心裏却转过了百八十个念头。
想着想着,艾叶子忍不住问:“二哥哥怎么就不干了呀?那之后该怎么办呀?”
艾温华说:“先照顾你。”
端着双喜脸盆、站在门口的艾子年听傻了,哐当一声脸盆连水砸在地上。
艾温华皱了皱眉。
艾子年瞪大了眼睛,半天,嚎叫一声,转身啪叽啪叽冲出门去。
“冒冒失失。”艾温华轻嘆,折好毛巾,起身去拿拖把的时候,顺便取下艾丽梅挂在墻上的围裙穿上,开始拖地上的水。
目睹这一切的艾叶子忧伤,完了,自家二哥哥真被自己弄成奶哥了!
绝望之下,艾叶子一头扎进被子裏,学鸵鸟。
学着学着就睡着了。
等迷迷糊糊有点意识的时候,窗外的太阳以明晃晃地挂在高处,淡蓝色的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拉上,透出天空般透亮的光。
隐约听到有人推开院子的栅栏门进来,艾叶子清醒了点,跳下床,光着脚凑到门边。
果然是大哥哥艾南卓回来了。
一般来说,艾南卓只会在家裏头吃一顿晚饭,午饭时间只有艾温华回来。
今天明显不是一般情况。
艾南卓推门进屋,看到艾温华一个人在竈臺前,穿着花围裙忙前忙后,之前气乐了,笑瞇瞇地说:“看到你这么快就进入家庭妇男的角色,我很欣慰。”
艾叶子听到这话泪流满面,第一反应是大哥哥好潮!居然知道什么叫家庭妇男!我们家居然跨时代了!
艾温华也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艾南卓话裏头的嘲讽意味,停下手中切毛毛菜的菜刀,沈静地回答:“谢谢。”
“谢什么谢,自家哥哥嘛。”艾南卓假装嘆一口气,走到洗菜池前洗了个手,抖着手上的水珠,扭过头,静静看着艾温华,“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解释的吗?”
“有。”艾温华说,“我想在家裏照顾叶子。”
艾叶子:……
“少拿叶子当挡箭牌。”艾南卓觉得头疼,“是有这个原因在这裏头没有错,但最主要不可能是这个原因。你不是那种人。”
过了一会,艾温华说:“我不想再帮吴三喜写报告。”
“我知道。”艾南卓点头,“你可以选择更好的处理方式,也可以告诉我——但你选择了最烂的一种。”
艾温华沈默一会,继续切毛毛菜,说:“我不想再留在二组。”
艾南卓沈吟片刻,问:“为什么?”
“研究所,已经不是以前的研究所了。”艾温华简单地说,“以前我能接受,是因为没有想太多。”
“而现在丽梅去了县城,你也开始幻想去更好的研究所?”艾南卓嘆气,“你啊……也对,咱们家没一个人是普通的,或多或少有点野心。靠关系、谈后门,就连陈书记来也只能凭着自己的地位压……你如果真想去科研,留在这裏确实没有结果。”
艾温华点头,表示认同,补充一句:“叶子也需要更好的生活。我们家,不能止步不前。”
去更好的研究所,确实能拿到更多的工分,甚至……
把全家带到城裏头去。
这是秋水洲的绝大部分村民想都不敢想的事,艾温华还没有二十,却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个问题。
艾南卓和艾温华两个人同时沈默,整个大堂,除了劈裏啪啦的烧柴火声,就是艾温华有节奏的切菜声。
半晌,艾南卓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艾温华淡淡地说:“我没上过高中。需要基础学科。”
“如果你是在十几年前,这一点问题也没有。”艾南卓轻轻嘆了口气,“那个时候还有高考,你想去科研,想学基础学科去深造,只要学得好就能上大学。但现在不行,高考取消了。”
艾南卓缓缓往前走了几步,白大褂还没有换,雪白的颜色亮眼,衬得原本就暗色的竈臺更加黯淡。
“温华,”艾南卓苦笑,这是艾叶子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你这样在家裏不行。明天和我去给吴所长道个歉,回去吧。先回研究所,说不定我们秋水洲能弄到一个推荐名额,把你推荐到大学去。”
艾温华摇摇头,说:“秋水洲太小了。”
“好歹有希望。”艾温华说。
“二哥!二哥!二——大哥!”这时,艾子年忽然从门外冲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喘气一边说,“不好啦,外边人都说,二哥哥被研究所赶走,我们家要完蛋啦!”
“听谁说的?没有这回事。”艾南卓不温不火地说,“少听别人乱说话。”
“不是,二哥不是不去研究所了吗?”艾子年睁大了眼,期期艾艾地说,“二哥在研究所,大家都好羡慕,为什么要走呢……二哥?”
“还有工分。”艾南卓转身,看向艾温华,平静地说,“你不去研究所,你今年的工分都会清零,也会退出合作社。你忘了,我们还商量着,等新年,给叶子买一件新衣服。”
艾温华缓缓扫过一脸焦急的艾子年,看了眼看似平静的大哥,最后把目光停在藏在门后,小心翼翼的艾叶子身上。
“我下午就回研究所。”艾温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