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这幅姿态,江冬阳非常明显地冷哼了一声:“别用手指着别人,当老师的这点教养都没有吗?”
整间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看到江冬阳明显是冲着激怒历史老师去的之后,周遭的学生们纷纷露出震惊的表情。
“江冬阳!!!”
一声怒吼响彻云霄。
江冬阳见他将要冲过来的样子,伸手抓住了椅子的支架,身体稍躬,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所以呢?要打我吗?像是当初打田宏峰那样?”
椅子已经被她微微抬起,像是正在蓄势待发。
江冬阳口中的田宏峰正是以前和历史老师起冲突的男生,此时那名男生看热闹一般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坐在教室后面看着这一幕,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还吹了个口哨,他的狐朋狗友们见有人带头也一齐起哄。
被这么一打岔,大肚子的男人似乎是冷静下来了,看江冬阳的目光充满了愤怒与厌恶:“这就是你们对待老师的方式,你们这种学生上了社会迟早有的是人教训,我真为你们家长感到羞耻。”
江冬阳神色平静,嘲讽的话语几乎是转眼就到嘴边:“这就是你对待学生的方式,没有根据地随便指责别人考试抄袭,你现在在社会上也混得不怎么样嘛,我真为你的孩子感到羞耻。”
“啪啪啪——”
带头鼓掌的是田宏峰,随即是后排的一群人,接着教室裏淅淅沥沥地响起掌声,再到最后几乎所有学生都在鼓掌,就连坐在前排的几名优等生也在众人的眼神示意中裹挟着拍起手来。
男人环顾了一圈,依旧用他那瞪着眼睛的视线扫过全教室,但此时再也没人低下头去。
他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身体僵硬了一瞬之后,转身走出教室。
“喔——”
教室裏传来欢快的呼声,激动又热烈,声音传了很远,隔壁和对门的几间教室听得清清楚楚。
齐星呆呆地看着江冬阳,江冬阳拿出纸巾细细地帮她擦掉了脸颊上的泪水,然后把桌椅摆正,拉着她坐下。
“羊羊...”沙哑的嗓音一出口,齐星就楞住了,这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
还没等她继续开口,坐在前排的几名女生转过来关切地看着江冬阳。
“你这样做他肯定会找你麻烦的。”面对她们担忧的目光,江冬阳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就是想这样做而已。”
在初中时,她曾因为没带作业而慌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江冬阳却在如今当众顶撞老师之后觉得心中一片安定。
她循规蹈矩的人生中,从来不包括看见朋友被诬陷还无动于衷这一条。
会有什么处分呢?
记过?留校察看?总不至于是开除吧?
只要不是开除,应该对考上大学都没什么影响,江冬阳漫不经心地想着,她曾问过学姐,陆明舒跟她说,只要你能考上一所好大学,那些处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如果你没有考上一所好大学,那更无所谓了。
她想到这裏,又想转头去看后座的那几个人,不过还是忍住了。
冠平一中是省内的重点中学,但这并不代表裏面的学生个个都是优秀的,也有一些是托了各种各样的关系进来混日子的学生,就比如说班级裏坐后面的那几个,先前田宏峰差点和历史老师打起来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虽然她自认自己家也算普通人家,但谁家又不认识几个稍微有点位置的人呢?
就算是非常远的远方亲戚,那也是有点血缘关系在身上的。
自己当了十多年的乖乖女,只有这一次给父母惹麻烦,算是迟来的叛逆期吧,大不了给那老师道个歉写份检讨呗,没什么大碍,反正她是一点都不后悔。
江冬阳这样想着,倒是在侧头看见齐星也露出担忧的目光之后吓了一跳。
“你不会也觉得我不该这么做吧?”她挑了挑眉。
齐星破涕为笑:“当然不是,羊羊你始终都该站在我这边,这是理所应当的!”
“就是……你干嘛要把不是你的错也扛过去啊……没写作业确实是我的问题。”她说着,声音有些低沈。
江冬阳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指了指这间教室:“他说的很多道理其实我们都知道是对的,但为什么最后全班都鼓掌来支持我呢?”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没写作业是错的,自己的作业自己写,不应该敷衍了事应付作业——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道理,我们是高中生,大家都知道这些道理,可是,他却拿着一个点不放,进而扩大化,这才是让所有人都讨厌的原因。”
“还有就是,在这裏的所有学生,谁敢说自己从小到大一页作业都没抄过吗?就算咱们班裏那些顶尖的学霸们真的没抄过作业,但别忘了,班级裏大部分人都是成绩徘徊在中游水平的学生,偶尔哪一次忘了写,抄了别人的作业随便交差,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很多人都干过,很多人都知道。”
“若要说是大多数人的恼羞成怒赶走了坚持正确的老师并不准确。真正想要考上好学校的学生绝不会因为抄别人的作业就沾沾自喜,就停止不前,我们会有错处,会有偷懒,但真实的态度是我们仍然会选择努力,选择前进。是啊,你这次的确是做得不对,因为你忘记了作业,因为你胡乱赶工,老师对你的批评是无可反驳的。”
“但是,他凭什么因此指责你考试作弊呢?抓住一个错处不断放大,想要将你竖成靶子来打,我揣测一下吧,他这样做,不就是想树立权威吗?可那个人凭什么是你,就因为你这次犯了错误么?”
“他既然要逮着‘不好好完成作业’这个点骂,那就骂我好了,作业是你帮我抄的,反正错误都在我身上,我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既然事情已经做下,江冬阳满不在乎地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齐星一直紧紧攥着江冬阳给她擦掉眼泪的纸巾,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即将盈满眼眶的泪珠。
在她模糊的视线中,从未觉得江冬阳是如此耀眼。
……
高二七班把历史老师赶出了教室。
这件事仅仅一个下午,就在整个高中部疯传。
接下来的几天裏,别的班级关註着这件事的后续,而高二七班内部,则关註着江冬阳的处分问题。
“我听说好像是警告处分。”
“这种通报批评一下大概就过了。”
“话说我们的历史还由他来教吗?感觉教得没隔壁班的好。”
“听说人家在教育局有关系。”
“怪不得教得稀烂,上课就念ppt还能当教师。”
“说起来,江冬阳那天真的好帅啊——”
“是挺帅的,要不是那椭圆形走了,估计真得打起来。”
齐星从四处听来的消息并不能打散她的忧虑,她还是担心江冬阳的未来。
关于最后两段话让她心中一暖。
椭圆形是班裏面给历史老师的绰号,而关于对江冬阳的正面评价,齐星觉得比听见称讚自己的消息还要感到高兴。
江冬阳第二天来到学校的时候,总觉得氛围有些古怪,特别是那些老师看她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她有心事,没有多过在意。
课间,她与齐星谈起家裏的情况。
“我把这件事跟父母和哥哥姐姐说了,我爸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尊重老师,看我妈的样子,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估计也是讚同我爸观点的。”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我哥和我姐在旁边一个劲地说我做得好,还说没想到我终于也有这么一天。”
“我才知道,他们上学的时候就成天在学校裏调皮捣蛋,我哥读到高中就去工作了,原因就在于他当时将麻袋套到他班主任头上然后打了班主任一顿,后来事情败露,被开除了。他说要是再来一次,肯定不会被发现。”
“我姐也不是省油的灯,上学的时候常常和老师顶嘴,和同学打架,,我爸妈三天两头跑学校跟人道歉。到我这儿,爸妈还欣慰我没被哥姐带跑偏,没想到现在来了这么一出,哥和姐都说是家族血脉觉醒了呢哈哈哈。”
她说得轻松,齐星也就放下了忧虑。
班主任在下午的时候将江冬阳叫了出去,走到办公室内对她交代了学校的处理结果。
江冬阳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完,然后点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班主任是个老妇人,昨天刚听说班裏那个乖巧听话的学生做出这种事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但后来不信也得信,现在江冬阳在她面前一点不反驳就认下所有处罚结果,她的心中微微嘆息,还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嘆着气让她回去。
江冬阳一回教室,周边的人就围了上来。
“怎么样?”
面对众人好奇的神色,她也没有卖关子,干脆利落地说道:“通报批评,外加道歉书和检讨一共两千字。”
“唉……”
同学之间传来嘆息声。
江冬阳到觉得没什么,这已经算是较好的结果了,历史老师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他会主动认错吗?想想就知道不可能。而且江冬阳“冲撞”老师是不争的事实,处罚不重,属于是校方和稀泥的结果。
江冬阳当然觉得郁闷,但很快将其抛之脑后,她不是情绪特别热烈的人,没有一般少年人“若不求百分百正义便抵死相抗”的那股冲动。
之后的历史课上,她仍然认真做着笔记,被抽查后也认认真真地背书,仿佛又做回了以前那个乖学生,只不过在给哥哥和姐姐说了这件事后,他们两人愤愤不平的样子逗笑了她。
而历史老师总会拿着抽背的借口,挑最绕最难背的那种给江冬阳,作业也是常常用各种难题去挑刺,江冬阳不是十全十美的优秀学生,自然不可能每时每刻在这项科目上做到最好,每当她出错,历史老师就开始语带嘲讽,说话阴阳怪气的,但也没有借此发挥,或许是想到了当初被江冬阳怼的一幕。
“我看他就是在为难你。”齐星对这名老师的厌恶达到了最高。
“换个思路想,别人还没我这个福分有老师专门开小竈呢,”江冬阳浑不在意,她出示了自己这个月的成绩单,“别说,文综裏考得最好的就是历史,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很欣赏我,再这样下去,估计高考能拿个好成绩,我还得谢谢他呢。”
江冬阳笑得自然,齐星也就没再纠结于这件事,反正高二即将过去,高三转瞬即逝,几年后谁还记得高中遇到的奇葩老师?
在六月的尾巴即将消失的某一天,齐星在晚自习时悄咪咪地将江冬阳叫到了隔壁的社团活动大楼。
她们来到了二楼的空教室。
“呜哇,这怎么跟校园怪谈似的,我真怕下一秒自己就成为主角。”江冬阳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打量着周遭昏暗的环境,“话说你是怎么知道这裏能打开的啊,我记得社团大楼的门全都是上锁的。”
齐星走在前面,按亮了教室内的开关,白炽灯闪了两下,充盈整片空间。
“我听别人说这间教室的锁是坏的。”齐星想到了期中时杜文夏对她说的话,摇摇头将其甩出脑海,“别的先不谈,今天...”
她笑了,然后拿出藏在讲臺下的小蛋糕。
“生日快乐,羊羊!”
江冬阳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朝她道谢。
齐星皱了皱眉:“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的,难道今天不是你生日。”
江冬阳的笑意真情实意,她摆摆手:“今天确实是我生日,但我一向不太喜欢过生日,所以没反应过来。”
“不过我很开心,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
她们找了处干凈的地方坐下来,把小蛋糕一分为二,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齐星吃着吃着,突然笑了:“说起来,今晚的晚自习是椭圆形在守。”
江冬阳:“那我们得快点了,他可是出了名的喜欢闲逛,要是抬头一看我俩都不在位置上,说不定时间一长就得跑主任那裏告状去了。”
“小学生吧...”齐星笑得前仰后合,渐渐地止住笑之后,她抱着双膝,怔然了一瞬。
“羊羊,”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唔?”江冬阳嘴角还残留着蛋糕,疑惑地看向她,见齐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后,又把註意力集中到蛋糕上,吃了几口后放了下来。
齐星看着没吃完的蛋糕,问道:“怎么不吃了?”
“哦,我晚饭吃的也是蛋糕,现在有点腻,我缓一缓。”江冬阳冲她歉意地笑笑。
“晚饭?”
“嗯...有一个认识的学姐给我庆生来着,明明她过不久就要高考了,还惦记着我的生日。”江冬阳放松地双手后撑,言语间有着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温柔,“她说她想考东树大学,我以后也要考那所学校......”
剩下的话语齐星没能听清,就连刚才说的话也在她脑海中一转即逝。
齐星棕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个仰望天顶恣意畅想的少女的身影。
江冬阳明媚的笑容深深装入她的眼底。
“冬阳,你真像是冬天的太阳。”
脱口而出的话语让江冬阳停下了讲述,她侧头去看齐星,有些纳闷:“你怎么不叫我...算了,你怎么称呼我都行,还有就是,大夏天的说什么冬天的太阳,我想想太阳两个字都热。”
齐星恍然,随后又露出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我就是听别人说你很像冬天的太阳罢了,一想还真是,又明亮又温暖的,多好。”
面对齐星与平时不同的言语风格,江冬阳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不过很快就将怀疑抛之脑后,她顺着话题往下说。
“冬天的太阳啊...还真的有人在我面前这样说过,”她轻声笑了笑,“不过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我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有哥哥姐姐,有关心我的老师和朋友...嗯...还有那轮如月光般照拂我的学姐。”
“正是因为我总是得到许多关怀,才不能将一切都当成是理所当然,对别人好难道不是应该的么?当然,日子不可能一帆风顺,我也遇到过一些不好的人和事,但是我在想,能不能把这些都忘掉,只保留美好的回忆就足够了。”
“你别不信啊,我觉得真的有成效,现在记忆裏全都是特别好的回忆,一想起来就发傻直乐的那种。”
“有了这些,我自然是冬天的太阳。”江冬阳眸光清澈,“齐星,也是因为有你才会这样。”
齐星的心跳静止了一瞬,神色一凝,很快,她调整了表情,发出“嘿嘿”的笑声,紧紧去搂住身旁的江冬阳。
“羊羊你真好!”
在这间空教室裏,她嘴裏说着平时会说的话,掩去了一切不合时宜的颤抖。
......
高考结束之后,许多高三学生接到学校通知返校去取退还的班费还有洗出来的集体合照。
齐星在操场上与江冬阳不期而遇。
她们一边走一边聊着身边的事。
试卷、考场、大学、亲友......
聊着聊着,齐星忽然看着远方停下了脚步。
今天是个许久都未有的阴天,云层浓厚,微风凉爽。
齐星看着前方慢慢行走的江冬阳,没有多做思考,她点开手机找到相机功能,仓促间按下快门。
没来得及看照片,就见到前面走着的人停了下来。
江冬阳好奇地看着停在原地的齐星,齐星朝她快步走了过去。
等一切结束,回到家中时,齐星倏尔记起了那张照片。
点开手机相册一看,照片是黑白的,或许是她慌忙之中点到了什么奇怪的滤镜导致的。
画面中有一道背影,清瘦挺拔的少女发丝飘扬,似乎就要转过身来。
齐星看着照片,良久,屏幕陷入漆黑。
......
多年以后,齐星拖着沈重的行李回老家,到家没多久,弟弟一家也跟着来了。
齐协带着老婆进厨房帮忙,五岁的女儿被交给姐姐齐星照顾。
齐星累得瘫在床上久久没有动弹,看见侄女正好奇地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中翻来翻去。
她心生一计,忽悠年岁尚小的侄女帮她收拾行李,声称之后会给她一个大秘密。
女孩不疑有他,上上下下勤快地帮自家姑姑整理行李箱裏的衣物,小小的身子来来回回帮齐星搬运衣物。
齐星看着她来来回回精力充沛的样子,一时竟直接睡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转的时候,鼻尖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她猛地起身,却没在房间内发现小侄女的身影,四处找了一下,才发现女孩坐在床脚下面的地板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在看,每张照片看过之后还点点头,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齐星哑然失笑,正想去吓吓她,就见到侄女抬头看了过来。
女孩的声音很细,但声调倒是正气十足,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认真范儿,小脸挤作一团,让人看得想笑。
“姑姑,这个没有颜色!”
齐星凑过去一看,遽然沈默了。
静谧的空气维持了半晌,就在小女孩觉得不会收到反馈打算将相册翻页时,她听到自家姑姑传出了一声轻轻的笑声。
圆溜溜的眼睛看过去,只见到姑姑伸手摸上了那张没有颜色的照片。
“改天姑姑带你去见见照片裏的人,她和她女朋友都是没良心的,丢下我跑去旅游了。”齐星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眼中是黑白色的背影。
“真坏,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