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雨
自那天后,桑溪湾下了两天两夜的雨,天上的阴云怎么也散不去,像是对世界有太多的留恋。迟未的生活也变得单调起来,他照例搜罗了很多电影,却兴致索然,每一部电影最多播放半小时,他就撑不住睡了过去。说来也算好事,先前因为那个梦他失眠了很久,现在不仅晚上能正常入睡,甚至白天也常常睡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能够睡着了?”迟未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已经不再失眠,甚至那个梦都变得有些模糊。好像是从写歌词开始,又或者是从三角梅沙汀开始,因为有了其他需要记挂的事,因为有了相似群体的鼓励,也有了不是同性恋但尊重理解自己的康弦……可是,可是怎么又绕到了康弦呢?
从泉水峰回来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明明只隔了一层楼,却是咫尺天涯。
等到第二天傍晚,雨终于停了,迟未这两日睡得天昏地暗,准备出门清醒一下。他住在六楼,这天却破天荒地走了楼梯,因为知道康弦住在五楼,所以怀着一点侥幸心理,迟未想试试能不能偶遇他,如果真的遇见了,那证明他们作为朋友的缘分还没有断绝。可惜,他们没能相遇。
迟未沿着海岸线行进,屋外的天空仍是阴云密布,沙滩上人烟稀少。此情此景,叫他想起与康弦初遇那天,也是人迹罕至,也有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不同的是,那日是闷热的、解救的急雨,而今日却是潮湿的、难捱的幽雨。
其实不应该走太远,稀疏的雨滴在不停地发出警告,但迟未没有在意,他跨着大步不知走了多久。眼见大海浪潮翻涌,带着节奏重重地拍击湿润的礁石,像在弹唱一曲海浪奏鸣之歌,迟未闭上眼,安静聆听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如果康弦在这儿就好了,他一定能从中获取灵感吧。
下一秒,康弦的脸就浮现在脑海,他正笑容灿烂地站在身前,迟未猛地睁开眼,伸出右手迅速地向前一捞,好像是想抓住什么,可眼前只有静默流动的空气。浪潮突然在这一刻呼啸起来,一阵迅猛的海风刮过,粗密的雨轰隆隆地掉了下来。迟未瞬间就被淋得湿透,他不由地抬起头,望了一眼阴云密布的低空,自嘲地笑了起来,“你怎么像个痴人?脑子糊涂了?”
这位痴人从海边往岛中心狂奔,跑了将近一刻钟,才躲进一家覆古饰品店避雨。饰品店轻悄悄的,迟未急促的脚步声显得很不合时宜,待他喘着气在门口站定,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在“下雨”。迟未迟疑着抬起头,果然有两个一前一后坐在柜臺的店员正好奇地打量他。
“抱、抱歉,我马上出去,不小心把地面打湿了。”迟未窘迫地道歉,转身就要离去。
靠前的那个约三十出头的女店员却笑着叫住了他:“没关系,外边雨那么大,别出去了。”
迟未顿住脚步,连忙道谢,但仍只待在门边,担心自己一身雨水把别人的店搞得一团糟。
后边的那个年轻的男店员见他这样小心翼翼,干脆走了过来,大喇喇地说:“别这么拘谨,你这样会感冒的,我找一身衣服你换一下吧。”
雨下了将近两小时,屋外天色完全暗了下去。在此期间,迟未已经同饰品店两位收留他的好心店员东拉西扯了许久。原来这家饰品店的名字就叫作“避雨”,不过迟未跑得急匆匆没有註意到。女店员余雨是这家饰品店的老板,另一位年轻的男店员余溪是余雨的侄子,余溪还在读大学,他趁着暑假特意到自家小姑姑店裏挣外快。
终于等到雨停,迟未准备与余雨余溪告别,却忽然想起自己还穿着余溪的衣服,“我们留个联系方式?我后边过来还衣服给你。”
余溪一边捧着手机玩游戏,一边回答:“不用还,小事。”
“那不行,你这衣服也不便宜吧?”迟未抚额,颇感无奈,“还是因为别人穿了,你就不想穿了?”
“别想太多,我就是懒得麻烦。你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就买个我小姑姑店裏的东西吧?这也算我业绩的。”余溪游戏打得格外投入,说话时头都没抬。
迟未只好作罢,逛起了饰品店。其实他对这些花花绿绿的小饰品没什么兴趣,不过既然余溪这样说了,那便买一个做旅游纪念品吧。认真逛起“避雨”来,迟未才发现它“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店裏那些小巧精致的手链项链耳环自不必说,竟还有些或临摹或原创的画作,那些画大都缺乏绝妙高超的技法,但迟未却觉得自己从画中触碰到画者的灵魂。
尤为特别的是一幅名为《朝露》的油画,画面主体是一扇破损陈旧的暗黄色木窗,窗户右侧挂着一串精巧轻盈的紫罗兰风铃,透过木窗则是一片碧蓝的晴空,晴空之下是一望无际的青草地,其间立着一架赤褐色的钢琴,钢琴前坐着一个燕尾服少年,他双眼微闭,纤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扬。乍一看画面似乎与《朝露》不相符,可若再仔细看下去,会发现窗沿色彩深沈,像是被水汽浸透过;几朵紫罗兰花瓣上竟坠着脆弱清透的露珠,清晨和风吹拂,那朵盛放在木窗最外侧的紫罗兰泫然欲泣,几滴露珠飘向半空;再向窗外看去,青草微微弯折,原是被露水压弯了腰,湿漉漉地哭泣着;至于那琴键上的几滴水珠,却不知是朝露还是那少年情之所至的眼泪了。
迟未在《朝露》面前伫立了许久,它既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叫人什么也猜不透,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读一首晦涩难懂的诗,愈琢磨不透,便愈好奇,愈想要追究到底。迟未想买走这幅画,但它似乎不是商品,没有明码标价,他猜想或许它对店主有更深的意义。
果如迟未所料,余雨浅笑着拒绝了,他正有些失望,打完一局游戏的余溪却过来了,笑得贼兮兮,不怀好意地说:“店裏有这个紫罗兰风铃,你想收藏吗?”
迟未略显迟疑,但还是跟着余溪去了,余溪带他绕过重重木架,走到店铺的最裏侧,角落裏铺着一张巨大的深蓝格子毛毯,毛毯上堆满了杂乱无序、色彩缤纷的饰品,墻边随意地画了几个深灰色的字——循环时光。
余溪在那一堆二手饰品裏翻找了半分钟,终于拿出一串开败了的紫罗兰风铃,它的样式倒是与画中那串风铃别无二致,可那幽深的紫色花瓣几乎完全褪色。迟未接过紫罗兰风铃,轻微地摇晃了一下,清脆悦耳的风铃声霎时响起,倒也算不俗。虽然看起来像是“冤大头”,但迟未还是准备买下这串紫罗兰风铃。
在这一大堆乱扔乱放的物件裏,毛毯最右侧整齐摆放着的二手dv显得另类,也自然而然吸引了迟未的註意力。迟未俯下身去,挑了一个五成新的银白色dv,好奇地问道:“这些dv是好是坏?”
“说不准,我只能告诉你,我小姑姑收回来时是好的。不过,就当买个盲盒啰,十五一个、三十三个。”余溪一张嘴吧啦个没完没了,“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你手上那个起码有七成新,绝对能用。”
“建议你以后做销售,真能夸大其词。”虽然迟未是这么回答,但他还是再另选了两个灰黑色dv,准备试试自己的运气。
余溪领着迟未去付款,特意拿出一个绘着泉水寺的纪念纸袋,将dv和紫罗兰风铃装进去,他指着纸袋上的泉水寺,洋洋得意地说:“听你口音也不像桑溪湾人,知道泉水寺不?在这裏很出名的。”
迟未勾了勾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来,他不仅知道,前两天还去过呢,可惜那裏只有一段不愉快的回忆。
这时,系着围裙的余雨出来了,她笑吟吟地招呼迟未:“迟未同学,还没走呢?正好留下来吃饭。”
空气寂然,在迟未与康弦四目相对之时,他脑子一片混沌,完全失去了分寸。
留下来吃饭后,余溪才说起自己有个大学同学也在这儿避雨,他哼着歌去喊房间那位“瞌睡虫”朋友,迟未没作多想。可不多久他却听见轻声的哈欠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低沈嗓音响起:“好香,姐姐厨艺真好。”那腔调慢悠悠的,带着些尚未清醒的懒散劲儿,让人想到晴日傍晚时,海风轻轻卷起波涛,一下一下地拍打静默海岸,水声沙沙作响,转瞬间灌入迟未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