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康弦只是在追逐指尖那缕顽皮跃动的阳光,他的视线一寸一寸往上移,最后落在迟未耳侧的发梢,阳光下迟未柔软的黑发染上一层绯红光晕,也许那独特的颜色吸引了康弦,他的视线就此停住了,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迟未,水墨色的眸子清透澄澈,仿佛能轻易得被人洞悉一切。他的目光幽深而又满含愁郁,随着时间推移,一缕阳光从长廊的空隙跃入,正好垂落至康弦的左眼,他却毫无察觉,只是执拗而长久地望着迟未。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导演和几位摄影老师忽然走过来,说要去拍下一场戏,视频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摄影老师关掉了镜头。
画面结束,迟未的心也跟着乱作一团。房间格外安静,只有呼呼作响的空调声和他忙乱的嘭嘭心跳声,像是鼓声跃动,敲击得太猛烈,迟未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他觉得整个人都堵得慌,说不明白缘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冒出了哪种情绪,只是混乱无措。
迟未本想呼噜呼噜灌一大杯水,可是桌上空空如也,只有那个五分之三的赤红色西瓜。慌不择路,迟未未作多想就捧起西瓜咬了一口,凉滋滋的甜意沁人心脾,也瞬间唤醒了他。
康弦今天又沿着笔友画的线路去了桑溪湾最东侧的芭蕉雨剧团,听几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家唱戏。
芭蕉雨剧团已有二十五个年头,建在一个种植芭蕉的村落,由一群半专业半业余的戏曲爱好者组成。在桑溪湾,这剧团可以说是名不见经传,多数人都不知道它,可剧团又不完全是无人问津,对于那些年长的戏曲爱好者来说,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机会走出小岛去更远的地方,芭蕉雨剧团便成为了他们的港湾。剧团的戏曲剧种也五花八门,京剧、越剧、黄梅戏、评剧、豫剧、昆曲等一众戏曲应有尽有,不过大部分成员都比较业余,有些甚至是退休后才开始学习。因此,芭蕉雨剧团虽名为剧团,实则更像一个普通社团。
康弦今天有些心浮气躁,听戏时难以专註,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总不自觉想起迟未。其实出发前他就十分纠结,想喊迟未一块儿来,可想到两人那次争吵,又只能作罢。从前康弦没觉得自己旅行时需要有人在身边,同迟未一起游玩了一阵儿,倒忽然养成个依赖他人的毛病。
临走的时候,几个老人还送给康弦一大袋芭蕉,更叫他无地自容。康弦打算下次查好资料再来,这样可以和老人们多聊聊,他们对于当下传统戏曲的变革与发展很感兴趣,可康弦却是个只顾一味创作的家伙,对于别的音乐知识一窍不通。他虽然一直自诩业余,可真正被人问倒时还是有些气馁。
心绪烦乱,搭了汽车往回走,偏偏车的空调坏了,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炖锅裏,康弦觉得自己要被蒸熟了。约过了两小时,终于回到酒店,康弦大约有些中暑,已觉得眼花缭乱了,在门口遇见下班的万笛他起码反应了半分钟,现在的他觉得出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错觉。
等康弦搭着电梯绕过狭长的走廊,走到楼层最右侧的房间时,他的错觉仍在继续漫延。让人分心的少年正安静地倚坐在门边,轻闭着双眼,卷而长的睫毛如同单薄的蝶翼,伴随着清浅的呼吸声,脆弱地扇动翅膀。康弦放轻呼吸,想要伸手碰一碰蝴蝶,声控灯在此刻暗下来,指尖也微微颤动,缓慢地掠过蝴蝶的羽翼。少年似乎有所察觉,忽地抬起左手,康弦心一惊,慌张地收回手。
“真是奇怪,错觉还会吓人么?”康弦歪着脑袋打量迟未,见他用左手揉了揉眼睛,右手则紧紧攥着几页牛皮纸,旁边还放了一块缺了一口的西瓜。康弦太累太渴,晕乎乎地拿起西瓜,挨着那块缺口吃了起来。
“咔哧、咔哧……”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裏涌现,终于吵醒了沈睡的少年。
迟未缓缓睁开双眼,凭直觉循着声音转头,看见自己右手边有个人正半蹲着身子在吃西瓜。他脑子有些发懵,眼睛也迷糊着,却辨认出他那个缺了一口的西瓜来。“靠!有人偷瓜!”这想法叫迟未瞬间清醒。
他略微僵硬的右手在下一秒握成拳迅速出击,直挺挺打在那人手腕,嘴裏气呼呼地喊:“偷瓜贼!”
康弦未作防备,心裏一惊,手腕一松,西瓜“砰”的一声落在地板,霎时间四分五裂、汁水四溢。他惊诧地抬头,与满脸怒意的迟未面面相觑。
本想开个玩笑,可又忽然不确定迟未是否真的生气了,康弦沈默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说:“抱歉,回来路上太热太渴,没经你同意。我,我现在出门买一个西瓜赔你。”说完,他便站起身要往外走。
迟未楞了几秒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忙慌慌地起身,几步追上康弦,微凉的右手抓住他滚烫的左手,骤然蒸腾的热浪灼烧得迟未有些许不适,但他还是牢牢抓着不肯放手。
狭窄幽深的廊道灯光昏暗,康弦慢慢回头,水墨似的眼瞳深不见底,一圈一圈将迟未环绕。迟未盯着他眼裏轻微晃动的自己,像是水中倒影又像是在照镜子,于是他便对着镜子裏的自己自言自语:“迟未,你说那位前辈怎样才会真正与你和好呢?”
镜子裏的迟未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他视若无睹,仍自顾自地说:“你有好多次都想找他说话,可因为总是犹豫,每次都将他放跑了。迟未,我今天看见一段影像,发现他好像也蛮在乎你的,你为什么不再试一次呢?你得告诉康弦,你们相识太短,有矛盾是很正常的,毕竟你们还不太了解彼此,自然不能通过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心照不宣。你们需要开诚布公地告诉对方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西瓜就是拿给康弦的,还不小心被你咬了一口,可惜你睡得迷糊,没看清人,把本该送他的西瓜打掉了。该买西瓜的是你,知道吗?迟未。”
镜子忽然向边沿拓展了一圈,迟未觉得这面镜子照得自己格外顺眼,也许因为它是圆圆的,又或许因为它是面能反映情绪的镜子,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似乎被这想法逗乐。
然后看见镜中的迟未笑了,又深感不悦,皱了皱眉头,不满地诘问:“你还好意思笑,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你明明挺喜欢写词的,第一次写的时候虽然很痛苦,可你发现了文字表达的乐趣,你没有告诉他,你为那首歌能记录下萍水相逢的故事而内心震动。当然了,你的确不是很喜欢频繁走动,偶尔想要自己待一待,你完全可以告诉康弦啊,他不会阻止你的。反而是你不说,自以为委屈,才会让他担忧。迟未,你现在要向他认真地介绍自己,让他更了解你,这样你和好的愿望才可能会达成哦。”
那面镜子又忽然急剧收缩,弯成了月牙,原来是康弦明朗地笑出了声。
迟未不再照镜子,也跟着笑了,他松开拉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小步,背着手,站的笔直,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迟未,性别男,爱好大概也是男。美术生,17岁,即将高三,但对绘画更多是习惯,还没能找到真正想做一生的事。我喜欢蓝色,喜欢狗,喜欢晴天,喜欢树,喜欢梨子。喜欢吃很多蔬菜,肉类也还行,不挑食,唯独不喜欢洋葱,可能因为它没有心还总是让人哭。不爱吃辣,但能喝酒。我天生没有运动细胞,所以不喜欢四处走动。不过足球是个例外,我最喜欢了,可惜玩得稀烂,愿意陪我踢足球的人都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名字可以随便叫,小吹也可以,其实这本来是我最喜欢的称呼了,不过我妈妈曾经就这么叫我,她最后丢下我离开了。所以,如果没做好准备要一直留在我身边,不要轻易唤我小吹,我可是会记恨人的哦。”说到最后,迟未没绷住笑了出来,感觉自己无论姿势还是语气都好像幼稚园的小朋友。
但康弦没笑,他早已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迟未,看他神色自若却被绯红的耳垂出卖,到最后终于装不下正经,笑得前仰后合。真可爱,这是康弦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小少年怎么能那么天真那么坦诚,怎么能用那样毫无威慑力的柔软腔调说自己会记恨人,根本无法让人信服啊,可是他又知道,自己已经相信了。
他凝望着迟未澄澈如水的眼眸,轻声地唤他的名字:“迟未……小吹——”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像是春日细雨擦过芽叶的呢喃,温柔而缱绻。
迟未心一悸,笑容滞在脸上,瞬间心慌意乱。“小吹”这个称呼太过珍重,只能梦中所见,可眼前人不是梦。
“小吹,你好。我是康弦,性别男。理科生,19.5岁,即将大三。我喜欢夏天,所以也喜欢绿色。天气的话,除了阴天都喜欢。水果蔬菜不喜欢,有点儿小小的挑食,爱吃辣,最喜欢烧烤,会喝酒但酒量一般。运动细胞还可以,最喜欢跑步。称呼随意,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我更喜欢别人直呼其名,觉得这样很珍重。到目前为止,我生命的全部是母亲和音乐。其他的暂时还没想到,但我们还会有更多更多的时间去了解彼此,因为我想和你做很久很久的朋友。喜欢‘哦’的小少年,你同意吗?”康弦向迟未靠近了一小步,他伸出右手,脸上带着明朗灿烂的笑。
那一瞬,迟未忘却了一切,先前那些烦躁、快乐、慌乱的情绪都倏忽不见,内心只觉得异常宁静。他伸出右手回握康弦,语气严肃又正经:“不同意——”说完故意顿了片刻,看到康弦骤然绷紧的眉头,又狡黠地眨了眨眼,“不同意一,同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