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离歌吟唱亲密的船只
大海或许称作溪流的情诗
从哪裏的波涛涌起
这是个庸俗故事
大水汹汹潮汐洗礼
莺语沥沥风浪肆意
你是深海的人鱼
袅袅余音随风而逝
矢志不渝
献一颗心
转瞬即逝的泡影
慢慢遗落悠长的岁月
我可能会念你
一枕黄粱的快意
我可能会怨你
风声鹤唳的哀泣
我可能会爱你
魂牵梦萦的沈溺
歌词本想写一段初恋故事,但确实有些词不达意,甚至有的词句就是为了押韵而拼凑出来的,迟未盯着那些词想继续修改,但画面逐渐模糊不清。迟未手一松,笔记本掉在一旁,他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休整了两天,迟未跟着康弦去了芭蕉雨剧团,说来亏得有康弦的笔友,否则他们哪裏知道这些冷门又好看的景点。
走了将近两小时,汽车终于停在桑溪湾东侧的雨池镇,迟未头晕脑胀,才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又被康弦拉着上了一辆盖着篷布的破旧三轮。等他开始一阵一阵发干呕时,三轮终于停在一处刻着“林夜村”字样的牌匾前,迟未跌跌撞撞地奔下车,便立即被眼前大片大片鲜绿的芭蕉叶吸引,清晨才降过几场暴雨,此刻硕大的绿叶上缀着无数纤细清透的雨珠,扑面而来的清爽气息将他团团萦绕。
迟未魔怔似地盯着头顶几株纠缠不休的芭蕉叶,想着不如作一曲《芭蕉雨》,想法甫一浮现,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突然蹦了下来,直直地坠入眼眸。
凉!一股透彻的凉意跃进眼球再传入脑海,叫迟未瞬间清醒,他本能地往后一挪,正好靠到紧随其后的康弦身上。两人贴得极近,但康弦大约是谅解他才被吓了一跳,只是默默地向后退了一小步,用手轻轻扶住他的肩,漫不经心地问:“一滴雨就吓成这样吗?胆小鬼。”
“猝不及防啊,”迟未无奈地回头,替自己辩解,“我刚才可是在想能不能写一曲《芭蕉雨》呢。”
“怎么比我还沈迷?出来玩就别想了。一会带你去见的那些老头老太太们都是些创作高手,咱们可以学习一下。”康弦搭上迟未的肩,带着他东拐西拐,踩着环环绕绕的乡间小道绕进芭蕉林去了。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芭蕉雨剧团,那是个被芭蕉林环绕的普通院落,外观陈旧又窄小,中间一扇乌红色的铁门銹迹斑斑,看起来像是废弃已久。
直到大门洞开,一群精神矍铄、目光惊奇的老人齐齐望来。为首开门的灰发老头看见康弦,笑容和善,乐呵呵地说:“我说还有谁会来我们这裏,又是你啊,小伙子。”
“说来这年轻人是真像他啊,我上次见就觉得恍惚,以为时间倒回二十五年前了。”另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绿衣老太太语气充满怀念。
“我像谁?”康弦有些疑惑,其实上次来剧团时,有几个老人就拉着他看了又看,可那会儿戏臺子正有人演出,他也不便多问。
灰发老头迎着两人进门,迟未才发现这院落麻雀虽小却是五臟俱全,院落中央搭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露天戏臺,臺下撑着几把五颜六色的大伞,伞下歪歪斜斜散乱着许多木椅木桌,几个没来凑热闹的老人家舒坦地靠坐在椅子上,一边品茶、一边闲谈。
灰发老头席辉正是芭蕉雨剧团的现任社长,他招呼两个少年走到一把灰绿色的大伞下,另外那个绿衣老太太卿茹慧则拿来两个干凈的玻璃杯,为迟未和康弦倒了茶。四人坐下后,卿茹慧才慢慢追忆起二十五年前芭蕉雨剧团的起源。
那年卿茹慧在桑溪湾第二中学教高三,班裏的好学生元屿忽然迎来了迟到的叛逆期,最开始是频繁逃课,后来直接告诉她自己要学音乐。元屿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五,卿茹慧不愿看他明珠暗投。然而几次长谈下来,这个一向内敛的好学生却执拗地一意孤行。元屿从小跟着舅舅舅母长大,夫妻俩倒也像模像样劝了两回,不过元屿日常开销本就用的是父母留下的遗产,又因他已年满十八,二人也不好再多过问。反而是卿茹慧一直不肯放弃,她多次打听,终于来到林夜村的一处旧宅,在这裏见到了认真练琴的元屿。
卿茹慧至今犹记得那时元屿说过的话,他忽然问她:“老师,你现在的职业是你的理想吗?可是在我前两年观察下来,似乎不是。”
元屿的话让她有些许动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理想,可也只是倏忽之间,卿茹慧还是对自己的学生说:“的确不是,我年轻那会儿很喜欢戏曲。可人不是为理想而活的,现实种种会告诉你行不通,有些理想作为爱好就足够了。”
元屿依然坐在钢琴前,他右手轻轻地抚在琴键上,语气笃定而郑重:“可是老师你真的甘心吗?选择了一份现实的将就,永远失去自己的理想。我当然知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或许老师你的选择是妥协于现实,而我的选择是为理想而死。”
两人又促膝长谈许久,但都抵不过那句“为理想而死”让人震撼。自那以后,卿茹慧便不再劝解元屿,放他专心致志追梦去了。
然而不多久,元屿又回到学校,找到卿茹慧问她:“老师,你想重拾曾经的梦想吗?”自此,芭蕉雨剧团有了雏形,在二人四处奔走组织下,剧团于那年冬天正式成立。后来,元屿考上音乐学院继续深造,便将林夜村的院落留给了芭蕉雨剧团。
“剧团刚成立时只有六个人,后来人数一年年增多,可元屿却渐渐杳无音信了。开始四五年他还时常寄信回来,也回了桑溪湾几次,有次还带回了女朋友。”说到这儿,卿茹慧充满怀念的目光不禁投向康弦,“你的眉眼真的很像那孩子,也不知道他如今过得怎么样。”
康弦听完后久久震撼、不能自已,他向来自诩热爱音乐,却从没想过为音乐而死。而指引他来到此处的笔友名叫山与,这似乎并不是巧合,二人是否存在联系,甚至本就是同一人呢?虽有疑惑,康弦却没有当众讲出来,准备等下次写信时再问问山与,他不想几个老人有了希望却又失望。
午后,芭蕉雨剧团要举行一周一会的戏曲交流。迟未虽对戏曲一知半解,却也兴致勃勃地留下来观摩。康弦自不必说,来之前早已搜集了许多资料,就等着和老人们探讨。戏曲交流自然不是空口讨论,成员们纷纷走上戏臺表演起来,有人浓妆艷抹,也有人轻装上阵,练唱腔、练身段,也有少数人分享个人的戏曲创作。
由于剧团涉猎的戏曲剧种过于丰富多样,迟未云裏雾裏,竟然有将近三分之一没听明白。反观一旁的康弦全程聚精会神,听得津津有味。趁着下一位登臺者准备间隙,迟未好奇地凑到康弦耳边问:“你居然能全部听懂?”
“那你知道我最近每天只睡两三小时吗?”康弦指了指自己眼睑下灰黑的一圈。
敢情这人写歌作曲之外也没闲着,还恶补了戏曲知识,迟未双手抱拳说了声“佩服”,又不免好奇,“真有那么喜欢音乐?你也可以为它燃烧生命吗?”
“倒也还没到这个程度,但如果明天死去,我却还没有写出一首像样的歌,大概会死不瞑目吧。”康弦调笑着说了出来,但迟未却在那一刻读出他的认真坚定。
迟未思索了片刻,忽然抬手碰了碰康弦的眼睑,只停驻一秒,像骤然升起的气流倏忽掠过。康弦呆楞着,墨色的瞳流露出几分无措,然后听见迟未不正经地说:“那我也要努力了,不然你死不瞑目啊。”
接下来,穿着一身花花绿绿长裙的老太太登场了,她年岁看起来有些大了,头发银白、皮肤褶皱,但一开口嗓音却意外婉转悦耳。席辉告诉他们,这老太太名唤许越,唱闽剧、爱创作,是剧团裏不可多得的全能型人才,生平最大的梦想就是自己的曲子能被更多人传唱,可惜在这偏僻小岛无人问津,而且现在坚持传统戏曲的人日益减少,这是老人们最忧心的问题。
闽剧是用福州方言演唱、念白的戏曲剧种,迟未听不懂词,却莫名其妙感觉许越的唱腔格外熟悉,曲调的主基调是哀愁,由浅入深、从平淡转入浓烈,快到结尾时,老人开始重覆唱词,一旁的席辉又开口解释:“这两句唱的是‘古今多少红尘客,曲终人散江湖远’,她这一曲写的是生离死别、人鬼殊途,便要唱出这般凄婉诡丽的呼喊。”如他所言,许越老人不断重覆着唱词,一声声沈痛哀婉,到最后嗓音近乎嘶哑。
迟未终于想起,前些日子在海边小道上遇见的“鬼”,可不就是这样的腔调?他忽然有几分讪然无措,而老人已经唱完慢悠悠地回到伞下座椅。
康弦察觉迟未的异常,胳膊肘碰了对方一下,轻声问:“怎么了?”可老太太近在眼前,迟未哪裏敢说,只草草地摇了摇头。
倒是这位老人家从哀痛的情绪裏回过神来,玩笑道:“不会是听曲子听伤心了吧?”这叫迟未更觉心中有愧,决定以后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后来便几乎是康弦的主场了,他与老人们天南地北地谈音乐,最后还留下了联系方式,因为康弦建议道:“传统戏曲的式微确实无可避免,所以为什么不尝试与现代流行相结合呢?也许这是一条重获新生的出路,我想试一试。”
少年人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模样打动了在场所有人,许越主动提出:“少年人,那我将我这段《曲终人散》交给你了,期待你梦想成真的那天。”
“小伙子,还有我,我没来得及上臺,但创作了不少,给你试试。”另一个黑衣老头举起了手。
“我,我也有,等会发给你。”最远处一把红伞下有个苍老的声音说。
“我虽然只原创过两三段,但也想给你试试。”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
……
这一刻,迟未觉得在场所有人都熠熠生辉,唯独自己,心臟缺少一瓣执着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