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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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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饿死鬼吗?就算那边有人也不一定卖饭啊。”康弦嘴上不饶人,却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终于来到码头附近,竟还真是几家卖饭的小摊贩,一个打扮清凉的花衬衫小哥卖水果,一个害怕晒黑全身上下只露一双眼睛和一双手的中年女子卖菠萝饭,一个灰白t恤的老头卖烤鱼。另外还有一家则稍显独特,一对中年夫妻卖太阳伞、雨衣、饮料、泡面等各色杂货。

两个人都饥肠辘辘,决定兵分两路将每一家摊贩扫遍。迟未先去买菠萝饭,等待过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全副武装的老板闲聊:“姐,这不没太阳嘛,阴沈沈的,你怎么还穿得这么严实?”

菠萝饭老板闻言一笑,她看了单纯无知的年轻人一眼,“傻小子,阴天就没有紫外线了?”说的时候老板手上动作也没闲着,很快两份香喷喷的菠萝饭便出炉了。

而另一边康弦买好水果,又去了中年夫妻的杂货摊,迟未看他正在选购,冲他喊了一句:“康弦,记得买几扎啤酒!”

“不是?我开车不能喝啊。”康弦手裏拿着几桶泡面,疑惑地发问。

“谁给你喝啊,不是说为我解忧,”迟未摆了摆手,笑容嘚瑟,“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康弦剜了迟未一眼,冷漠地扔下一句:“谁喝谁买。”

“嘁,小气鬼。”迟未在内心鄙夷了康弦一阵,才又往老头的烤鱼摊走。

人还未至,就见那老头笑得一脸莫测,等他走近,才发现这家烤鱼摊烤架、碳火、调料都有,却独独少了一条需要烤的鱼。

“大爷,一条鱼都没有了啊?”迟未大失所望,虽然吃其他东西也能填饱肚子,但色香味俱全的海滩烧烤才是精髓啊。

“有,海裏不到处都是。”老头故意说得神秘莫测。

迟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迟疑道:“难道您打算现场捕鱼?”

旁边看热闹的菠萝饭老板忍不住笑着回答:“别欺负人家傻小子了,大爷这烤鱼主打的就是新鲜出炉——海底捞。”

老头子这才笑嘻嘻地徐徐道来:“我卖鱼都是从海裏现捞,捞着什么吃什么,运气好虾鱼蟹贝,运气不好么说不定是海草。至于出海,客人可以选择和我一起,亲自捕捞;当然了要是没兴趣,也就我自己去,时间还更快。小伙子,你想要哪种?”

“当然是出海。”迟未毫不迟疑,两眼冒着明灿灿的火苗。

出海捞鱼此等乐事,康弦自然也不愿错过,二人跟着老头走到旧码头前,却顿时傻眼了,眼前只有一只系着细绳的独木舟,一阵波浪涌来,狭小的木舟随之剧烈晃动起来,叫人看得胆战心惊。

迟未抚了抚不安的心口,犹疑地问:“大爷,您这船真能坐下我们仨?”

“怎么坐不下,再来一个都行。这船是我纯手工打造,绝对牢固。”烤鱼老头自信满满地回答。

康弦往前走了一步,近距离观察木舟,发现船底颜色略深,竟是大片大片水渍,他不确定地问:“可船底好像有水?”

见眼前两个年轻人依然一副迟疑不决的样子,烤鱼老头不由起了逗弄的心思,“亏得你俩刚才还想到海边殉情呢?结果是旱鸭子啊。”

“什么?殉情?”迟未瞪大双眼,嘴唇微张,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人误解了。

康弦大约也深感无奈,苦笑着解释:“您误会了,刚才是一不小心没掌握好方向盘。”

“那也真够笨的。”老头子毒舌起来,说话毫不客气。

“那是因为这个家伙干扰我!”康弦急着辩解。

“行、行,”老头子瞇着眼乐呵呵地打量两个年轻人,视线一左一右来回逡巡,“不过要真害怕就别去了,万一掉海裏我可分不出身一下捞两个人。”

明知是老头的激将法,迟未仍是沈不住气,脱口而出道:“我会游泳,大爷你救他就行。”

老头的视线便向另一旁的康弦递来,康弦无奈地摆摆手,平静地说出一句:“我不是鱼,不需要被海底捞。”

此话一出,霎时引得迟未和老头狂笑起来,那老头抚着肚子,喘着气笑道:“放心,老头我还没丧心病狂烤人。再说要真烤了你,我看这小少年也不敢吃啊。”

“谁说我——”迟未差点又沈不住气,反应过来后硬生生止住,故作镇静地转移话题,“我们快出发吧。”

康弦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见他虚伪的模样,迟未恶狠狠地白了康弦一眼。

老头不紧不慢地走上船,随手拿过船边的抹布仔细地擦拭船底,而后长长地嘆了口气:“傻小子,冲动是少年人的专利啊。”

木舟窄小,三人坐上船后虽不算拥挤,却也无法自如转身。船上放了一张渔网、一双木桨、两个水桶,以及一个装满杂物的木箱。

船迟迟未动,迟未等了片刻,欲伸手拿浆,却突然听见一阵艰涩的机械轰鸣声,米黄的船帆开始随风徐徐鼓动,木舟缓缓向前驶去。迟未略感诧异,身子向船沿微微倾斜,转头回望,才发现船尾装了个简易的船舵,舵下连着一臺发动机。

他看得过于认真,身体重心完全倚在右侧,全然没察觉距离越来越近的水面,忽然一阵波浪翻涌,微凉的海水溅至耳侧,迟未猛然惊醒,连忙摆正身子坐回船中。

后边两人自然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康弦手拿dv正好将这滑稽的一幕记录下来,他一边肆无忌惮的大笑,一边伸手戳了戳迟未僵硬的脊背,不正经地说:“看来小少年最想被海底捞嘛。”

迟未十分窘迫,他臭着一张脸,手肘用力捅了捅身后康弦的肚子,又伸手抓住对方拿dv的右手,不耐烦地说:“dv还我,不懂用途的家伙。”

“你才不懂用途,”康弦左手拿走银白色的dv,右手任由迟未抓着,笑着说道,“不就是拍想拍的人和事,我就想记录美好的你啊。”

“呕……恶心。”迟未装模作样地吐了一下,松开康弦的手,忽然又想起当时楚秋秋发来的视频,正是那个不经意的记录,才让迟未下定决心找到康弦重修旧好。

拍摄的意义是什么?迟未想,大概是记录,有的本真纪实,有的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可总之,它包罗万象,记录美好苦难、虚假真实、小众大众、个人他人……而某一天某个时刻,拍摄记录的影像也许会给予某人来自心灵深处的震撼与感动。

或许十年后,或许就是下一个夏天,当他重新看见康弦拍下的这段影像,也许只剩怀念。

离岸愈远,深蓝色的海洋便愈发深邃,木舟上的一老二小皆沈默不语,照老头的说法是“莫惊扰了鱼”。

木舟在平静的海面上悠哉地绕了一个小圈,两个少年在老头的指导下将渔网缓缓沈入海底。接下来,只需等十多二十分钟,便可以收网了。

迟未拿着dv拍摄了静默的海面、阴沈的天空、捕鱼的老人、身下破旧的渔船,忙完一切,他才沈下心来,漫无目的地乱望。看了许久微波荡漾的海面,竟觉得有些晕眩,便又仰头望天,此刻天色更加黯淡了,积雨云黑沈沈的一片,是暴风雨的前奏。

迟未忽然没来由得忧心起来,他压下声音问捕鱼老头:“大爷,这天气我们赶得及回岸上吗?夏天的雨急躁得很。”

听完他的忧虑,老头不紧不慢地抬起头,视线在空中停驻了片刻,又向无边的深海望去,语气淡然地说:“今天可不止有暴风雨,还会刮臺风喏。不过别急,够咱们回去把鱼烤好。”

迟未略带迟疑,倒是康弦忽然揉了揉他稍长的黑发,“少操点心,大爷的眼睛可比天气预报管用。”

“说话就说话,少动手动脚!”迟未用力拍开康弦乱碰的手,一边整理头发一边问,“我怎么发现咱俩和好以后,你越发暴露本性了呢?有事没事总是闹我。”

“你不懂,这是真情流露啊。”康弦贼兮兮地回了一句。

迟未的心怦然一动,手臂在闷热天竟起了鸡皮疙瘩,这人为什么忽然开始说如此基佬的话,他抬手摸了摸康弦的额头,对方一脸坦然地回望过来,迟未想,这或许就是所谓直男的毫无边界?

于是,迟未便也顺着他开玩笑:“也没发烧啊,老实告诉我,你被谁附身了?”

“被你猜中咯,我就是树林唱戏的鬼啊。”康弦晃着身子,故意做了个鬼脸。

迟未脸色一白,万分窘迫,气鼓鼓地质问:“你……你幼稚不幼稚?这事儿我没告诉你吧。”

康弦早料到迟未的反应,洋洋自得道:“那天看你惊恐惨白的脸色,随便想想就知道了。”

“滚吧,我现在就想把你推进海裏。”

“大爷,您可看看,这次知道是他害我了吧。”

老头看着面前争执不休的两个少年,却没说话,只是乐不可支地笑着,看来将平常事变得趣味十足也是少年人的天赋啊,他在心裏感慨。

两个少年早就忘记老头方才所言,吵嚷声随着海浪四处翻涌。终于等到收网,迟未才回过神来,开始担心吓跑了鱼,他帮着老头慢慢将十几米长的渔网收回船中,看着渔网上分布稀疏的鱼虾,羞愧难当地说:“不会因为我们吵闹吓跑了鱼吧?”

老头正娴熟地将捞到的鱼虾放入水桶,听到身旁少年单纯的问句,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果然是天真呢,刚才逗你玩的。要真有影响也是因为臺风快来了,和你一点干系都没有。傻小子,你看看这鱼少不少。”话毕,老头指了指面前装满鱼的水桶,而渔网还有近三分之一未清理。

迟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往旁边一瞥,康弦这家伙果然笑得合不拢嘴,手上还不忘拿着dv拍他。但这次迟未没有再制止或是同对方打嘴炮,可能是被康弦记录美好的理由说服,也可能是因为他察觉到两人吵闹时无意识的亲昵,内心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像盛夏骤起的狂风,猛烈呼啸却又转瞬即逝。

而就在此时此刻,海面刮起了狂风,卷起阵阵汹涌的波涛,抬头望天,黑云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迫近海平面。老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他快速收好渔网,掌握着船舵向海岸的方向驶去。

康弦发觉老头的异常,小心翼翼地问:“大爷,臺风真要来了吗?”

老头点点头,又随即摇摇头,不疾不徐地答道:“约莫还有一小时,只是你们不能在海边吃烤鱼了,回最近的镇子也有些来不及。”

迟未一听臺风要来,便六神无主,焦急地问:“那我们能去哪儿?”

“一个世外桃源。”老头笑得高深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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