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椒
十月初,秋老虎的威力丝毫不减,烈日灼灼,绿树不住地发蔫,漫山遍野都被热浪烘烤得闷闷不乐。好像夏天,听着车内呼呼作响的空调声,迟未心想,这与桑溪湾的夏天别无二致,一年时间过去,他身旁坐着的人依然是康弦。
虽然他没有特别搭理自己,但至少也没有露出嫌弃的眼神,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压根没看过来,一上车便蜷缩在角落,靠着车窗合上了眼。想到这儿,迟未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觉得自己此等做派实在好笑,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受么,总是患得患失,惯爱自我脑补。
迟未眼含着笑意,侧头偷看睡觉的康弦,却不想他已睁开了眼,正瞪大双眼看着自己。可迟未还没能读懂他的眼神,康弦便立刻收回视线,又重新闭上了眼。
迟未楞了几秒,终于在重逢后第一次开口,他对着冷淡的康弦说:“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康弦再度睁开眼,视线只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秒,又撇过头漫无目的地看山,许久才答道:“没有。”
两人寂静地对完话,倒是惹得前边开车的设计师岳朝发了笑,“我说小康,你得改改这高冷性子,怎么学弟说个话都怕你呢?”
“对啊,”坐在一旁的设计师千振羽搂住迟未的肩,调笑道,“你看我们小学弟都紧张得出汗了。”
“没有没有,两位老师不要误会。”迟未慌裏慌张地摆手解释,他确实紧张得额头冒汗,却不是因为害怕康弦这个人,只是心头忽然有种莫名的不安,好像只要自己稍不註意,康弦便会再一次了无踪迹。
这样的想法甫一出现,迟未便忧心一切只是梦,他用力地掐了掐胳膊,疼得厉害,又去偷看迟未,人还好好地倚靠在座椅。总算放下心来,却又不住懊恼自己随时失控的心跳,怎么一见面就被这个人牵去了神魂。然而迟未并未发觉,这些小小的胡思乱想都在脸上化作无声的雀跃,勾起唇角一抹弯月似的弧度。
怀着半喜半忧的情绪沈沈睡去,没有做任何梦,也难得走山路不晕车,迟未补了个好觉。他是被旁边的千振羽喊醒的,原来他们的目的地开车无法直达,那是迁方最南端的苹果叶村,名字很特别,让人好奇是不是种满了苹果树。跟着四人前来的还有迁方的工作人员古崇溪,他早提前联系好了当地人前来接送。
迟未揉着眼睛下车,脑袋晕晕地打开后备箱,却没发现摄像机和三脚架,心中一凛,连周遭的热浪都被一时遗忘,他木着脸骂了句臟话:“靠……我他妈有病吧!”
跟在迟未身后的千振羽正准备拿勘测设备,听见他自己骂自己,忍俊不禁道:“噗哈哈哈……小康帮你拿了,别楞着了。”
迟未这下完全清醒了,向四处张望,才看到不远处的康弦,他正背着迟未的摄像机和三脚架,沈默地站在一辆摩托车旁。现在迟未什么也不需要拿了,略微有些窘迫,尴尬地开口:“那、那我帮老师您拿一点。”
“别了,我和岳昭就大你们十来岁,还没老到需要别人帮忙。”千振羽笑容爽朗,拒绝了迟未的提议,“再说了,这些仪器都是我们这行人的宝贝,自己拿才放心。”
见迟未仍面露纠结,千振羽又开口道:“你这小学弟怎么还挺拧巴的,我看是小康觉着刚吓到你,赔不是呢。他是有点高冷,但人绝对不坏,方才你睡觉他还时不时看你呢。”
迟未魂不守舍地走过去,才发现古崇溪只联系了三辆摩托车,可加上三位摩托车师傅,他们这儿一共有八人,完全坐不下。那边岳朝也停好车,扛着机器过来了,他长得微壮,一看见这三辆摩托车顿时傻眼了,当即道:“古哥,这车能坐得下我们、我们吗?”
“不好意思,两位老师,我们当时不知道还有两个实习生。”古崇溪无奈地解释。
这时一个摩托车师傅自信满满地开了口:“放心,我们跑这一路跑惯了的。别说是载两个人,三个人都能行。”
时间耽误不得,大家也只能抱紧机器赶紧上车,岳朝一人坐一辆摩托,另外四人则两两分组各坐一辆。迟未自是毫不迟疑,跟到了康弦身后。
上车时,他还尽可能与康弦保持几厘米距离,岂料师傅一踩油门,摩托便沿着坡道顺滑而下,瞬间卷起呼啸的疾风和飞舞的扬尘,像是在游乐场坐过山车,迟未的重心向后飞速移动,风驰电掣间,他不得已搂紧了康弦的腰。
怎么这样瘦,这是迟未脑海裏冒出的第一句话,他甚至来不及感到一丝羞涩,便被康弦近乎嶙峋的腰所惊骇。他将与康弦重逢后的一幕幕重新回顾,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不止是过分的不健康的消瘦,也不止是沈默寡言的性格,最最奇怪的是康弦总是闪避的眼神裏没有一点神采和斗志,同当初那个神采奕奕说起理想是人事大事的家伙判若两人。
过山车坐了将近半小时,一行人终于来到苹果叶村,可与它的村名不同,这裏并没有大片大片的苹果树,反而挨家挨户种植着结有红色小果的树,空气裏还弥漫着一阵阵浓郁的刺鼻麻香。
“这是什么树?”迟未一边架三脚架,一边好奇地问。
岳朝也在摆弄他的机器,抬头看了迟未一眼,笑着回答:“是花椒,小伙子怕是没进过厨房。”
“还真有点像,”迟未深吸了一口气,麻香刺鼻,叫人不由地咳嗽起来,“咳……咳,闻一闻都难受。”
另一边岳朝、千振羽、古崇溪都情不自禁笑出声来,为这少年人的直率坦然,可冷淡如康弦却似毫无察觉,只是机械般地调试仪器。迟未略感沮丧,心头的疑惑却更深了,心不在焉的康弦好像遗忘了全世界。
迟未将两位设计师和康弦的镜头都拍了拍,最后发现康弦的部分最无趣,他压根一句话也不说,永远闷着头干活。而岳朝和千振羽两个前辈则会追忆往昔,聊聊大学回忆和工作日常。
尤其是岳朝,他的妻子也是土木工程出身,二人当年相识,便是从遇到学习瓶颈、彼此鼓励开始,这会儿他正对着镜头滔滔不绝:“我们当年还是网恋,我在西、她在东,相隔十万八千裏呢。但即便隔着一根网线,好像也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有了倾诉欲便越来越了解彼此,关系就在不知不觉中亲密起来。所以啊,后来我大学一毕业就来了东维,我们一见面就在一起了。她在我心中,是独立坚强、善良乐观……”
看着自己带的第一块电池已经显示低电量,迟未觉得有些头痛,岳朝前辈打开话匣子后好像停不下来了,可是越说越偏,已经与他所要拍摄的内容毫不相关了。其实迟未明白,自己作为导演或者拍摄者,是可以适当干预主导的,可是看着满面春光的岳朝,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做这个冷场的人。
不想这时,向来沈默的康弦冷冰冰地开了口:“爱情故事也是你要拍摄的主题吗?”
迟未一时懵了,没料到康弦会忽然开口,竟茫然无措楞在原地,不知作何回答了。倒是更远处捧着笔记本记录数据的千振羽听到一切,捧腹大笑起来:“老岳,你到底要把你那老掉牙的故事讲几百遍?”
“我看你就是单身狗嫉妒。”岳朝笑着骂回去,又忙侧头对摄像机后的迟未说,“小迟,不合适拍你就直说,别再录下去内存都不够了。”
“是是。”迟未忙不迭地点头,关掉了拍摄,讪讪一笑。
迟未并不需要拍摄全程,拍够素材后便找了棵挺拔茂密的松树遮阴,阳光斑驳,偶尔透过树的间隙垂落,在绿草漫溢的地面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明珠光泽。迟未拿出dv记录,不知不觉镜头就移到了康弦的方向,他正俯身认真听千振羽前辈分析数据。此情此景却让他想起与康弦写《琐碎日光》的时候了,那是他们第一次共同创作,至今迟未的手机都还留存着康弦乱哼的夏日旋律。
“无疾而终的含义,我从不懂得,许多年以前,树影成双……”到底情不自禁戴上耳机,重覆听了一遍又一遍,康弦低沈温柔的嗓音好像有魔力,能让人暂时忘却沈闷的热浪,明明歌词唱的是遗憾,可迟未偏偏心花怒放,只是想看见康弦的笑颜。
“他方才帮我说话了吧。”还没来得及看见康弦的笑脸,迟未自己却先痴痴地傻笑起来。
临近傍晚,迎着青山的晚霞,众人回到苹果叶村村内。依然是由古崇溪安排,他们来到一位摩托车师傅家中,炊烟袅袅,师傅家裏的饭菜炒得正香。
咚咚咚,来开门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双马尾小姑娘,她圆溜溜的眼睛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冲屋裏大喊:“爸!妈!修路的客人来啦!”
话音落地,屋檐下边走出一个捧着箩筐的中年女人,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快进来吧,孩子她爸还有一个菜就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