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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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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

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深冬,落叶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校园裏来往的学生裹上花红柳绿的厚冬衣,勉强为大地增添了几抹色彩。在黯淡的十二月,只有圣诞的游乐园流光溢彩,绿沈的冷杉挂满彩球铃铛,白胡子红外套的圣诞老人随处可见。

临近傍晚,天色昏暗,迟未与舍友三人冒着寒风,来到城北的游乐园。这是秋雨来提议的,他与雷厉近日终于找到房子准备搬出去,听说游乐园会在圣诞夜放烟花,便邀请了迟未和覃潭。这两人一开始肯定是不情愿的,毕竟这样一个浪漫的节日,他们才不想做电灯泡。可秋雨来惯会胡搅蛮缠,又是说想去游乐园的鬼屋但雷厉胆子小,又是说迟未和覃潭一个月全泡在图书馆……总而言之,理由一大堆,叫迟未和覃潭耳朵都听得生茧,只能无奈地答应下来。

不过迟未知道,其中一部分缘由是因为自己,秋雨来想带他出门散散心。从群烟回来以后,迟未变得不爱出门了,每天都是宿舍、食堂、教学楼、图书馆四点一线,连校门口香糯可口的烤红薯也失去吸引力,他过着枯燥又黯淡的生活,同灰色的冬季变作一个色调。

秋雨来也试探过几次,但迟未却无话可说,因为他一早便深知康弦不会接受自己,真正的感伤早留在了去年秋冬,如今不过是得到了一个确凿的答案。大概唯一不同的是,从前的迟未心裏始终怀着一丝希冀,所以才会一次次在梦魇中寻找答案;而如今康弦将唯一的期望斩断,迟未不再梦见他,却也不得不忍受不相闻问的心灰意冷。

傍晚的游乐场依然很热闹,有大人带着刚放学的小孩,有成双成对的年轻人,也有许多如迟未一样的大学生。不过秋雨来却有些失望,因为他想玩的几个高空刺激项目晚上都不运营,雷厉哄了好久,他才总算重展笑颜。另外两个电灯泡全程都笑而不语,大家一起玩了几个平静无聊的项目,最后一致决定赶往游乐园闻名的人偶鬼屋。

路上,秋雨来兴致勃勃地介绍起人偶鬼屋,迟未却显得心不在焉,很快就要到又一年的元旦,他却还没来得告诉康弦关于云霞老太太故去的消息。先前迟未觉得难以开口,担心本就遭到命运蹉跎的康弦自我责怪;可随着那一天越来越近,他又觉得两个人该去看看老太太,无论如何要将完整的《我落下了桑溪湾》带到老太太面前,哪怕逝者已矣再也听不见,至少将弥补的心意带去。

思虑间,四人已走到人偶鬼屋,门口站着五个身穿中世纪礼服的员工,他们脸上化着惊悚怪异的妆容,正忙着招徕过往游客。虽然已经入夜,但此刻售票处还排着长龙,秋雨来和雷厉负责去排队买票,覃潭和迟未就站在路边百无聊赖地闲谈。

队伍挪动的速度很慢,不一会儿迟未就喝完了方才买的罐装可乐,他左顾右盼,才发现鬼屋斜对面的便利店旁放着一个垃圾桶。同覃潭打了声招呼,迟未便向对面走去,便利店靠近湖泊,他扔下可乐罐后,情不自禁朝波光粼粼的水面望去。

正入神时,突然刮来一阵风,紧接着右肩被轻拍了一下,迟未始料不及,整个身子没来由得颤了颤。他疑惑地转头向右看去,后边却只有来往的路人,心裏感觉莫名其妙,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又慢悠悠地转回头。不想眼前竟出现一个恐怖“人偶”,迟未一时反应不过来,整个人往后退了退。偏偏这时慌乱得脚步纠缠,险些就要重心不稳直挺挺地摔倒,对面的“人偶”在电光火石间伸出手,紧紧攥住了迟未的手腕。

重新站稳的迟未犹显惊魂未定,他六神无主地发着呆,然后听见“人偶”低声歉疚地说:“别怕,是我康弦。刚才远远见着你,想过来打个招呼,却弄巧成拙忘记自己还带着这吓人的妆容。”

迟未这才回过神,註意到“人偶”奇异妆容下水墨色的眼瞳,想见的人从天而降,他竟一时间不知所措,习惯性地摇摇头,却忘记要说什么话。两人无声地对视良久,最后还是康弦先避开眼神,不自在摸了摸耳垂,近似喃喃自语地念叨:“我这身打扮很怪吧,不好看。”

迟未却因康弦刻意躲避的眼神,心头涌上一丝苦涩,他全然清醒了,语气淡漠地说:“挺好看的,符合‘人偶’概念。也不是因为你的妆容吓到,只是因为突如其来而已。”

“那就好,你来游乐园玩吗?”康弦笑着漾起嘴角,顶着那张化着惊悚人偶妆的脸,显得格外怪异。

迟未扭头不再看康弦的脸,只是不冷不热地解释道:“今天圣诞,和几个朋友一起。”

康弦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热切地继续追问:“要去人偶鬼屋吗?不会觉得害怕吗?我记得你挺在意这些的。”

迟未不禁想起去年在桑溪湾,自己被鬼吓到朝海狂奔的窘相,当时康弦拉住了不管不顾的他,也给了彼此重修旧好的契机,可惜现在不会再有了。迟未悲观地打破康弦递来的橄榄枝,语气不由变得急躁:“我只是害怕超现实,再说来鬼屋不就是追求恐惧吗?”

“哦,也是。”眼前的“人偶”不自在地摸了摸脑袋,忽然重重地打了喷嚏。

迟未这才发现康弦身穿的礼服有些单薄,又顿时感到于心不忍,觉得自己不应该无端迁怒,便支支吾吾地尝试补救道:“那、那你是在这裏工作?”

康弦眼睛亮了亮,认真解释道:“先前一年有在这儿兼职,不过前段时间就辞掉了。最近鬼屋很缺人,老板人又挺好,我就过来帮几天忙。”

迟未正欲回话,不远处覃潭的声音突然响起:“迟未!迟未!他们排到票了!差不多过来了。”

迟未转身看去,见覃潭向他招了招手,又回望身后仿若置身梦境的康弦。他面露犹豫,停顿了好几秒,才说出心头憋了很久的话:“我先走了,一会儿你也在吧?我有事想跟你说,关于专辑的事。”

“人偶”不带一丝犹豫,郑重地点点头,迟未却觉得更像梦了。他没忍住轻轻戳了戳康弦的脸颊,对方却没有如傀儡一样消失,指尖温热的触感告诉迟未,一切都不是梦。迟未突然痴痴地笑出声来,不理会康弦困惑不解的眼神,风一般地跑开了。

走进鬼屋,冷冽的气息拂面而来,裏边阴森又狭窄,迟未花了将近半分钟时间,才勉强适应暗沈沈的光线,扶着墻慢慢走在最后。四周起伏的尖叫声不绝于耳,他好几次都难以忍受地捂住耳朵,迟未觉得这鬼屋没半分可怕,真正吓人的是众人荒唐的惊恐举动。

就如此刻前方的秋雨来、雷厉,两人果然没说半句虚言,才走了几步就吓得上蹿下跳。可怜的覃潭走在最前边,左右手臂被这对胆小的情侣环抱得死死的,迟未庆幸自己落在了最后。他四处打量了一下鬼屋的陈设布景,看得出来很用心,但论恐怖程度的确效果一般。

渐渐适应了周围的尖叫声,迟未开始分神斟酌措辞,他不想康弦太过愧疚,可也不能代替云霞老太太说不遗憾。考虑得太深,却忘记註意脚下的路,他没发现前边出现了两个转角,直直地朝前走去,脑袋瞬间“嘭”得撞到墻面。一时懵掉,后边却突然有人扶住迟未的手肘,拉着他向后挪了半步,在黑暗中柔声道:“我是康弦,不要再吓到了。”

迟未诧异地回头,借着鬼屋幽暗的光线,看到那张仍旧画着人偶妆的脸,犹疑不定地问:“你怎么在这儿?我还在做梦?”

“不是梦,我只是担心裏边太暗,你看不清。之前晚上在桑溪湾散步,你走路总是有些慢。”康弦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方才看着迟未逃脱的身影,脸颊被他戳中的那块忽然间变得滚烫,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进来。

迟未却更惊讶了,他确实有轻微的夜盲癥,比旁人适应黑暗更慢,不过除了夜晚走楼梯艰难以外,倒也一切如常了。他从没在康弦面前提过,却不想他早註意到了。

“咦?这npc还在聊天?”后边忽然有人走了过来,发出奇怪的感嘆。

这话分明也没有说到自己,迟未却觉得有些窘迫,慌忙地随便走了一条道。等大步跨了半分钟,他才发现前方的舍友三人早不见了踪影,惟有身后的康弦紧紧跟随。

“餵,康弦,你刚才有註意到我前边的室友吗?”迟未稍稍放慢了步伐,轻声问康弦。

康弦左顾右盼了片刻,无奈地回道:“没有。”迟未嘆了口气,思考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但又觉得手机铃声在鬼屋响起,肯定会惹得尖叫声连连。

康弦在这时替他做了决定,双手推了推迟未的肩,开口说道:“你给他们发个消息吧,一会儿直接在出口等。”

两个人便又相互依偎着走在昏暗的窄道,让迟未情不自禁回忆起曾经在桑溪湾漫步的每一个夜晚,他想若此刻能为永恒该是多好的事。然而这条被无意选中的道路是鬼屋的捷径,迟未来不及细细品味片刻的温度,便被夜幕冷瑟的寒风吹散。

走出鬼屋,外边依然是黑蓝色的主调,不过游乐园的路灯格外明亮,足够叫迟未看清他与康弦的距离。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向旁边移动了五十厘米,却突然听见康弦不住的咳嗽声。迟未以为自己被人发现了,心虚地撇过头去,才发现康弦鼻尖通红,分明是感冒了。

再也顾不得那点别扭的心思,迟未担忧地问道:“不要紧吧?你这工作服太单薄了。”

康弦笑着摇摇头,摸着他的艺术家卷发显得有些傻乎乎,恍然大悟地开口:“我这记性,没卸妆也没换衣服就想跟着你走了。那你等我几分钟,我顺便和老板说今天提早下班,然后听你讲专辑的事。”

黑夜中,迟未望着康弦细长的混沌身影,情不自禁陷入回忆。他想起他们的初遇,也是这个身影携着热流的风袭来,将他撞倒在堆满沙砾的海滩,他心裏责怪他是倒霉鬼,却还痴痴地和他一起躺在海滩听大海唱歌。再一次相见,两个人都变得很奇怪,既不陌生也不熟悉,不像朋友更不是恋人。

康弦出来得很快,连五分钟都没到,就带着笑靥朝迟未急匆匆奔来。不过大概是太着急了,所以当他靠近时,迟未发现他的右脸颊留着残余的妆,没忍住轻笑了一下,指着康弦的脸颊说道:“这裏没卸干凈。”

康弦用手笨拙地擦了擦,却始终没找准位置。迟未忍不住伸出手,却停留在他脸颊的一厘米外,缓了两秒,最终默默收回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脸,轻声示意道:“就是这裏。”

面对迟未突然撤回的手,康弦像是毫无察觉,只是顺从地跟着对方的动作摸自己的脸颊。直到看见迟未眼眸划过一丝欣喜,康弦才放松地笑了,极郑重地擦掉多余的妆,用一张干凈的脸庞看向黑夜裏的迟未。

两人沿着游乐园的那片湖漫步,因为彼此尴尬的关系,有些无话可说。迟未看着身旁无知无畏的康弦,也不想再兜圈子,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康弦,《我落下了桑溪湾》歌词早就写好,想必当初康琴阿姨已经交给你。”康弦忙不迭地点点头,当初老妈将那迭音乐手稿交给他时,他发现裏边还夹着一张迟未摘抄的歌词,上边署名为云霞。

“还记得去年夏天,你突然与我断了联系,我误以为是你想躲避我的喜欢,所以总觉得你还回来,就和云婆婆撒了谎,说你暂时在忙,很快就会来北洛找我们。婆婆信以为真,痴痴地修改了几十遍歌词,直到深秋即将转入初冬,才最终定下现在的成品。所以,这份歌词是极其珍贵的,饱含着婆婆一生所爱的牵绊与记忆。”说到这儿,迟未突然顿住了,他停下脚步,双眸含泪地望向康弦,过了许久许久,才道出那叫人痛彻心扉的事实,“可是,可是。可是婆婆没能熬过那个寒冬,在年初的元旦离开了……”

“什么?”康弦只来得及问出一句,泪水已先一步湿润了脸庞,他张着嘴却不再也说不出话来。

哀痛的气息在冷寂的空气中弥漫,迟未静默了良久,抚了抚康弦的脊背,望着宁静的湖面,低声开口道:“我告诉你,不是想让你自责。如果你真是因为我,不管不顾抛下一切,那我现在肯定会揍你一顿。可是、可是命运的无常谁又能揣测呢?面对那样残酷的往事,你能够走出来,已经实属不易了。其实怪我,我应该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告诉婆婆真相,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撒谎,让她饱含期待却终生遗憾。”

“不,是我不好。”康弦摇了摇头,眼泪虽然不再流,眉目间的哀伤自责却掩盖不住,他声音喑哑地说,“我太自私了,轻率地切断和世界的所有联系,甚至包括那些在意我、期盼我的人,是我忘记了自己的承诺。”

“我知道,我无法代替婆婆说原谅或者不遗憾。可是康弦,每个人都会有脆弱退缩的时候,这不应该被苛责。我想,我们都是愧疚的,可是无论如何我们该去看看婆婆,哪怕她已经听不见,也要把这首歌送给她不是吗?”这是迟未最终想说的话,他知道这样的弥补不过是两个活着的人为了寻求些许安慰,可是又能怎样呢?他们无可奈何,只能将这样的退缩和谎言铭记一生,而这也成为他们永远的悔恨和遗憾。

“嘭嘭嘭!”烟花忽然涌入夜空,璀璨夺目,瞬间照亮了整座游乐园,在静谧的圣诞夜末端,绚烂的花火映入两个失意青年的眼眸。

等到这场热闹的烟花盛宴终结,迟未望着再次陷入黑暗的夜空,长长地嘆了口气,语气带着宁静的忧伤:“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让你萎靡不振,因为失去的已经失去、错误的已经错误,我们只能尝试着去弥补,不是吗?所以,在这样美丽的夜晚,请不要沈浸在悲伤裏了。无论如何,圣诞快乐。”

康弦沈默了许久,才缓慢地点了点头,苦涩地勾起唇角,语气艰难地开口道:“我明白了,我会带着最好的曲子去见婆婆。谢谢你迟未,也祝你圣诞快乐。”

北洛飘着零星的碎雪,空寂的墓园裏,康弦将一束干凈的粉百合放在云霞墓前,墓碑上是老太太年轻时与百合花的合照。迟未曾有幸见过这张照片,当时他正和老太太一起讨论歌词,她忽然忆起与夏山的第一次相遇,夏山邀请她做自己的模特,而这张与粉色百合花的合影就是夏山为云霞所拍摄的第一张相片。云霞安静地栖息在墓园的角落,身旁是夏山的墓地,当尘埃散去,她终于穿梭了四十六年的光阴,再一次与爱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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