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大魏皇帝意外不曾上朝,朝中事务多禀明皇后,平日裏虽也是皇后所做决策为多,少数的权势掌控在她手裏,然而大魏半数以上的兵权控制在皇帝手中,整个大魏的局势皇帝的位置还是无可撼动
不过近两年来三殿下齐晏和六殿下齐旻羽翼越发丰满,三殿下果决聪明在朝中日渐培养了一批心腹下属,而六殿□后有长公主以及实力雄厚的五侯支撑,与三殿下在朝中分庭抗礼,相互制衡。
朝罢,辰阳宫
“叙儿,你与朕下了半夜的棋,故意落后半子,有意让着朕?”
齐霄云略带笑意的从棋盘上捡起吃掉的大片黑子,一夜之间下的五局棋,他每一步都深思熟虑,而他对面的年轻男子举起落子看似不加思索,实则每一步都巧妙无比
“岂敢,二叔棋艺高深,侄儿自愧不如”
尽管两国分立多年,私底下慕容叙念着往日的恩情,唤齐霄云一声二叔。
慕容叙漆黑的凤眸盯着棋盘,黑子横空杀入一片白子包围圈内,举止大胆而出人意料。
“哦,那好,这一次你就拿出真本事来,此番,若再不能赢朕,便要娶朕的雪芙公主”
白子放落,声东击西,齐霄云自认满意。
慕容叙一笑,却道“二叔见笑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侄儿可不想因一局棋而误了雪芙公主半生,还请二叔收回成命”
齐霄云淡淡一笑,落下一子“君无戏言”
慕容叙紧跟着也放下黑子,并吃了好几颗白子“二叔让侄儿好生为难”
齐霄云心中揣测着,瞇着龙目,试探的笑道
“叙儿,嘉禾公主是朕和皇后唯一的公主,皇后舍不得她远嫁,朕想替她找一个大魏的夫君,你以为如何?”
慕容叙挑眉不动声色“甚好,二叔可还记得,侄儿的母后最为喜爱收藏山水画,但凡意境独到的皆能让她欢心,侄儿以为嘉禾公主的画不错”
齐霄云蓦然想起多年前出生虎门的靖南王长女,有一双独到的慧眼,才情不下楚秋妩,却只沈迷于吟诗作画,这才恍然一笑
“哦,只是这样,朕倒是忘了,你母后最喜欢这些,朕的皇宫内有几本松白大师的手抄经书,和西山长叟的白云居山图,前日若儿之画的确有些慧眼,你且带回秦国送你的母后”
齐晏进来之时,看到年轻男子与一代君王对弈的画面,从气场来看,慕容叙锋芒隐现丝毫不落下风。
齐晏问了个安,皇帝略带责备的瞥了他一眼,然后略带憾意的将棋子放回去,慕容叙心知肚明的微勾薄唇
“侄儿先行告退”
齐霄云点点头“陪朕累了一夜,你好生休息,改日朕还要与你下完这半局”
慕容叙自然答应,朝齐宴微微颔首,两个秦国舒国最为优秀的男子视线短短的一接,出了宫殿。
皇帝处理政务的辰阳宫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庄严而大气的立在云鸾宫最近的地方,将精致婉约气质的碧楼护在羽翼之下
齐霄云伏案劳累定会登上宫楼远远的看着云鸾宫,那是依照楚秋妩的意愿单独为她建造的,每年修缮一次,至今依然保持当年的模样。
齐晏看着齐霄云微微苍白的鬓发,眼角已经有了大意也能看的出的皱纹,他看着他深沈的目光,微微垂下头去
齐霄云的目光依次掠过这座皇宫的红墻绿瓦,渐次恢宏迭起仿佛是生命无限的延伸
“大秦太子的聪慧,连朕也要对他另眼相看,朕老了,这天下迟早是你们年轻人的”
齐晏道“儿臣以为父皇关心的不是这个,父皇,近日儿臣的下属密切观察大秦使臣在碧都内的动静,发现他们日夜徘徊在碧都的大街之上,游历名山大川,醉情于碧都的花街柳巷,做的都是普通男人会做的事情,但慕容叙此人心思缜密,迟迟不提戈凉十二州之事,儿臣以为,他定有其他目的”
齐霄云负手站立着,闻言,微微偏头
“哦?宴儿以为他图谋的是什么?”
东方的辰阳将云鸾宫裹在一层莹润的光泽之中,倒映在他琉璃色的瞳孔裏,透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他迟疑了一下
“此事…儿臣也不知,不过依儿臣之见,戈凉国位置偏北,大魏鞭长莫及,即便将整个国家全部控制在手中,国库一年支出十分庞大,戈凉虽富有,却在我大魏攻入之前将值钱的毁灭,我大魏一点好处也未站到,另外戈凉部落族人极为野蛮,难以驯化,我们想要他们彻底臣服,短期着实不可,不如让大秦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我大魏的军队驻守戈凉边界养精蓄锐,等时机成熟,再和大秦商量也未尝不可”
齐晏的想法是让,大秦与戈凉争个你死我活,大魏坐收渔翁之力
齐霄云侧眸看了他一眼,道
“晏儿,我们能想到的事情,大秦自然也能想到,慕容叙没这么简单,朕辛辛苦苦攻下的地盘,岂能这么容易让出去”
齐晏平静道“儿臣想问父皇,父皇难道也是相信当年前朝太子带着倾国财富逃往戈凉么?”
齐霄云的目光中一记锋利的寒光闪过“晏儿,如今天下初定,民心不稳,只要有半分可能,朕便不能放任前朝余孽卷土重来,你记住了么?”
齐晏垂着眸,看不出神色“儿臣知道了”
齐霄云望着笼罩在盛丽阳光中云鸾宫,眸光忽然变得覆杂起来。
而他这一刻深沈的老态被身后的齐晏完全看在眼裏,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云鸾宫,这只老狐貍不肯说,难道他就不知道么?
不久之后
齐宴从辰阳宫裏出来,他走过汉白玉铺成的每一块地砖,地砖之上倒映着他的清影,反射着灼灼的光华,他的脸看起来依旧清冷高贵如仙人,华丽的锦袍光泽水亮,他看着远方朱红的宫门,修眉微蹙了一下
老狐貍表面上看起来对他十分信任,心裏却处处戒备,关于野史上对于前朝太子记载,虽是有些荒谬,却也并非全然不可信,老狐貍自认这个理由名正言顺,但是这两年民心归化,前朝暴虐,恐怕没有人想重新回到独孤氏统治之下,一个臭名昭着的前朝太子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老狐貍不可能想不到这些,他一定有其他的目的,齐晏琉璃色的瞳孔中似乎有着阳光也无法到达的深邃,一个猜想在心中渐渐成形。
尽管皇宫的禁卫军裏外至少又增多了两倍,慕容叙依然可以借助各式各样的理由进宫,直接在皇帝的后宫游览,禁卫军知道他身份特殊也不敢多加阻拦。
这位大秦太子,早以他的传奇经历名动山岳,威名远扬。
慕容叙五岁被立为太子,却并非从小娇养在皇宫之中,七岁随授业师傅在江湖上游历,曾有数段时间,与普通老百姓一同吃喝寝宿,也曾做了惩治贪官,路见不平,为老百姓伸冤的事情,小小年纪颇受百姓乐道,稚年之时便很受老百姓拥戴
他混迹江湖的时候,拿着帝家财富到处挥洒,结识了一批的鸡鸣狗盗之辈,几乎将各门各派失传的绝技全部学到手,十四岁打败剑术出神入化的天下第一高手听松客,听松客一生从未对别人低过头,却甘愿拜比他年龄小八岁的慕容叙为兄长。
十五岁回京之时,恰逢宏王勾结朝中权贵引发的叛乱,他设计将宏王引进皇宫,连同几个年龄相近的少年擒服宏王
十七岁大秦西北旱灾,他亲自带领部下开渠引河灌溉,同年东南倭寇海盗扰乱渔民,他带领水军杀入冬越海,海盗全数歼灭
如今大秦越发强盛起来,大秦太子的容貌又是风华绝代,几乎所有未出阁的闺秀心裏都住着一个慕容叙,或者一个与慕容叙类似的男子,总之希望自己的夫君如同慕容叙。
慕容叙出了辰阳宫,一路走向他熟悉的地方。
青韶宫门外似乎多了一些宫人守候,他驻足凝眸观察了一会儿,唇角扬起一丝浅浅的微笑,这点小伎俩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大魏的三殿下想跟他抢女人,未免也太不自量力。
他足下轻轻使力气,跃上房梁勾住一根巨大的雕花红漆的横梁,一个倒挂金钩悬着身子,他身材高大,然而窜动起来身体却极为灵敏,石子从手中悄无声息的弹出去。
青韶宫外面把守的几个太监宫女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不敢倏忽,马上走过去查看,慕容叙趁着窗牗无人看守,落地,推窗而入。
彼时,青韶宫内的兽面三足鼎内冒出淡淡的熏烟,鲜明兰色的罗帏低垂,手绘仕女图落地扇屏障住一方视线,他轻步绕过屏风,撩起层迭的丝罗往内走去。